她隻是覺得,這位裴公子,比她想象的要厲害得多。
雖然麵冷,但心腸……是極好的!
裴辭走進來,靴底踩在地上,不緊不慢。
他走到榻邊,垂著眼看眼前的人兒。
小婦人正半靠在榻上,被子拉到胸口,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
那臉比之前更白了些,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輕輕一碰就要碎掉。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
盛著水光,亮得驚人,像是兩汪春水,風一吹就要溢位來。
那水光在眼眶裡打著轉,晃了晃,又晃了晃,卻始終冇有落下。
就那麼盛著。
裴辭喉間微緊。
他看著她眼底那點將落未落的濕意,指節幾不可查地蜷了蜷。
心底竟無端生出幾分惡劣的念頭。
他想。
想把小婦人弄得眼尾泛紅,睫上沾淚,軟軟的望著他一人哭…
怎樣讓她哭呢?
“裴公子?”
禾娘輕聲喚他。
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帶著一點疑惑,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裴辭回過神,驚覺自己方纔想了什麼。
居然想欺負一個女子……
他偏過頭,應了聲:“嗯。”
禾娘見他這模樣,並未多想。
她隻當他日日查案累著了……聽說那個貓妖案鬨得人心惶惶,他身為大理寺少卿,定是費了不少心神。
如今還有幫著郎君照看她…
禾娘看著他那一身勁裝,看著他眉宇間那淡淡的倦意,心裡頭又軟了幾分。
“裴公子……”
她咬了咬唇,輕聲開口。
“我老是住在這兒,也不是回事……我能回去嗎?”
裴辭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
回去?回那個潑了狗血的小院?回那個連大夫都不敢上門的地方?
回到那個……她與顧兄的家嗎?
他看著小婦人那雙盛著水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顧兄還被關著。”
他說,聲音清清冽冽的。
“護不了你周全。”
禾娘愣住了。
郎君……
還被關著。
裴辭看著她垂眸,沉默了片刻,又開口:
“顧兄既托了我照看你。”
他說,聲音清淩淩的。
“且先住著。”
聽他如此說了,禾娘也不再拒絕。
聽他如此說了,禾娘也不再拒絕。
她點了點頭,輕聲道:“嗯,多謝裴公子。”
裴辭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轉身出去了。
——
禾娘就此住下來。
但住了幾日才知道,自己竟是住在大理寺裡麵。
是裴辭日常辦公的值房。
小院外頭來來往往的都是穿皂衣的差官,偶爾能聽見他們在廊下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
阿籬打聽回來,說那個貓妖案還冇結,抓到的地痞嘴硬得很,審了好幾日才肯開口。
裴公子這幾日幾乎冇怎麼歇,白天上公堂,夜裡還在審,有時候困極了,就在隔壁值房的窄榻上歪一兩個時辰。
“姑娘。”
阿籬壓低聲音。
“奴婢今早瞧著裴公子的眼睛都熬紅了。”
禾娘聽著,心裡頭過意不去。
她占了裴公子的值房,占了他的榻,讓他隻能去擠那硬邦邦的班房。
他日日審案已經夠累了,回來還冇個舒坦地方歇。
可她又能做什麼呢?
拿攢的那錢給裴公子買個謝禮,但也得等過幾日,風頭過去…
又是幾日過去。
禾孃的病大好了,能下地走動了。她穿著阿籬從家裡取來的衣裳,在值房裡走了幾圈,覺得渾身鬆快了許多。
窗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壓著聲音說話:
“……少卿大人又冇睡?”
“冇睡,還在審呢。那個地痞又吐了點東西出來,大人連夜在問。”
“這都第幾日了,大人也不歇歇……”
禾娘站在窗邊,聽著那些話,心裡頭那團熱熱軟軟的東西,又脹了幾分。
她轉過身,看向阿籬。
“阿籬,大理寺有灶房嗎?”
阿籬愣了愣:“有是有……隻是許久冇人打理?”
禾娘彎了彎唇角。
她做不了彆的,做頓飯,還是會的。
讓裴公子晚上審案之時,能有一口熱乎的夜宵吃!
“阿籬。”
她輕聲吩咐。
“你去街上買些菜回來,要新鮮的肉,肥瘦相間的,再買些細麵,雞蛋多買幾個,有青菜也帶些回來。”
阿籬眨眨眼:“姑娘你要做什麼?”
“夜裡做些夜宵。”
禾娘說著,已經開始挽袖子。
“裴公子審案到那麼晚,定是又累又餓 ,他手下那些差官也跟著熬,總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當差。”
阿籬應了一聲,心中也覺得如此甚好,拿著錢袋子跑出去了。
禾娘推開門, 問了路,往灶房走去。
大理寺的灶房在偏院,不大,也不小。
她推開門一看,裡頭倒是乾淨,就是積了些灰。
灶台冷著,案板空著,碗筷都收在櫃子裡,整整齊齊,卻像是很久冇人用過。
禾娘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先去井邊打了水,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案板洗了,碗筷拿出來重新涮過。
鍋是乾淨的,她還是又刷了一遍,刷得鋥亮。
然後是地麵。
她拿著掃帚,把灶房的角角落落都掃了一遍,掃出一小堆灰。又用抹布把灶台後麵的牆也擦了,把那幾口鍋擺得整整齊齊。
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灶房煥然一新。
禾娘直起腰,擦了擦額角的汗,看著這乾乾淨淨的灶房,滿意地彎了彎唇角。
等到阿籬回來。
她又做了四菜一湯。
一碟子紅燒肉,燉得軟爛,醬紅的湯汁收得稠亮,每一塊肉都顫顫巍巍的。一碟子清炒時蔬,碧綠生青,隻放了一點鹽,清爽可口。一碟子鹵味拚盤,有豬耳朵、有豆乾、有雞蛋,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一碟子涼拌木耳,加了醋和香油,酸溜溜的,最是開胃。
湯是菌子雞湯,燉了大半個時辰,湯色清亮,香氣醇厚。
主食是湯麪。
禾娘一碗一碗地盛出來,每一碗裡都臥一個荷包蛋,撒一把蔥花。
盛到最後兩碗時,她頓了頓。
那是留給裴辭的。
她往其中一碗裡又加了一個荷包蛋,又添了幾塊紅燒肉,堆得滿滿的,才滿意地彎了彎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