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月如鉤，懸於莊園上空。
花園裏，艾露恩依舊閉著眼，手中的精靈長劍微微震顫，發出極輕的嗡鳴。
她在嘗試捕捉那股流過劍身的“意”，試圖將它留住、理解、化為己用。
江林站在三步之外，靜靜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再開口指點。
劍意的領悟，旁人隻能引路，真正邁出那一步，隻能靠自己。
時間在靜謐中流逝。
月光從銀白轉為淡金，又從淡金轉為清冷。
花園邊緣，小黑蜷在石柱上，琥珀色的眼眸半睜半閉，尾巴偶爾輕輕甩動，驅趕著不知名的夜蟲。
不知過了多久，艾露恩手中的劍忽然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
江林眉梢微動。
她捕捉到了。
雖然距離真正凝練出的劍意還有漫長的路要走，但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艾露恩睜開眼，淡紫色的眼眸中滿是驚喜。
“我剛才......感覺到了。那股‘意’，它在我的劍裡停留了一瞬間，就像......就像一滴水滴入湖麵，泛起漣漪，然後消失。”
“那就是劍意雛形。”江林點頭，“隻是雛形，距離真正凝練還差得遠。但至少，你知道它是什麼了。”
艾露恩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芒。
她握緊手中的劍，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趁熱打鐵繼續練習。
江林卻搖了搖頭。
“今天到此為止。劍意的領悟急不得，強行追逐反而會適得其反。你剛才捕捉到那一絲感覺，需要時間沉澱。明天再練。”
艾露恩愣了一下，隨即乖巧地點頭。
她收起精靈長劍，忽然想起什麼，輕聲問：
“那你呢？你當初捕捉到第一絲劍意，花了多久？”
江林沉默片刻。
他第一次學會劍意，是在係統的小黑屋裏。
“挺長時間的，時間太久了，我有些忘了。
“不過凝練劍意，我隻做了一件事。”
江林語氣平靜。
“揮劍。從日出到日落，從日落到日出。揮到手臂失去知覺，揮到劍柄磨破掌心，揮到腦子裏隻剩下‘劍’這個字......
“直到我感覺到它在回應我。”
花園裏安靜下來。
艾露恩看著他，淡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那道金色的身影。
她忽然覺得，這個來自海的那邊的人類少年，比她想像中更加耀眼，也更加遙遠。
“我也會努力的。”她輕聲說，語氣卻異常堅定，“總有一天，我會追上你。”
江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好，你加油。”
他轉身朝主宅走去。小黑從石柱上跳下來，落在他肩頭，傳音道：
“你小子，還挺會教人的嘛。那小姑娘被你哄得眼睛都亮了。”
“實話實說而已。”
江林麵不改色。
小黑翻了個白眼。
次日清晨，江林照例在房間裏運轉呼吸法，將一夜修鍊的成果消化吸收。
距離四階中期又近了一步。
天色大亮後，他帶著小黑下樓。
餐廳裡，艾露恩已經在主位上等候，麵前的餐桌上依舊擺滿了精緻的菜肴。
看到江林走進來，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早。”
江林在她右手邊坐下。
“早。”
艾露恩的聲音依舊很輕，但比昨天多了一絲自然的親近。
早餐進行到一半，艾莉絲從門外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小姐，王都那邊送來的，是銀月學院的入學邀請函。”
艾露恩接過信，拆開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入學時間提前了。原本是下個月，現在改成了三天後。”
“銀月學院？”
江林問。
“銀月王國的最高學府。”
艾露恩解釋道。
“隻招收貴族子弟和極少數天賦異稟的平民。我在那裏學習魔法和劍術，已經兩年了。本來還有一個月的假期，不知道為什麼要提前開學。”
她猶豫了一下，看向江林。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王都？銀月學院雖然隻招收精靈，但王都很大，有很多機會。
“冒險者公會的總部也在那裏，高階任務比銀葉鎮多得多。而且王都的圖書館，收藏了整個艾爾德隆最完整的地圖和歷史文獻，你說不定能找到回去的辦法。”
江林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好。”
艾露恩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
“那我去安排馬車，明天一早出發。”
聞言，江林問道：
“這個馬車是跟之前坐的那個馬車速度是一樣的嗎？”
艾露恩聽到這話感覺有些奇怪：
“大體上是相同的，至於具體的速度就要看路況了，怎麼了？”
江林放下手中的茶杯。
“那就不用馬車了，我帶你飛過去。”
艾露恩愣了一下。
“飛？”
......
幾分鐘後，莊園後方的空地上，一隻三階巔峰的猩紅爪翼正靜靜蹲踞著。
骨翼收攏，暗紅的眼眸在晨光中如同兩顆燃燒的紅寶石。
它的體型比普通猩紅爪翼大上一圈，背部的骨刺更加粗壯，頂端鑲嵌的血色晶體在陽光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艾露恩站在十步之外，淡紫色的眼眸瞪得滾圓。
“這是......你的召喚獸？”
“算是。”江林躍上猩紅爪翼寬闊的脊背，朝她伸出手，“上來。”
艾露恩猶豫了一瞬，隨即握住他的手，被他拉上猩紅爪翼的脊背。
骨翼展開，足有十餘米寬，輕輕一振，狂風驟起。
猩紅爪翼衝天而起，在莊園上空盤旋半圈，朝著王都的方向疾馳而去。
艾莉絲站在空地上，仰頭望著那道越來越小的血色身影，這才警覺自己因為驚訝嘴巴一直沒合攏。
她輕聲感嘆，轉身走回主宅。
雲端之上，猩紅爪翼以驚人的速度穿行。
骨翼每一次振動都帶起呼嘯的風聲，周圍的雲層被撕裂成絮狀，從兩側飛速掠過。
艾露恩站在江林身後，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袍，淡紫色的眼眸中滿是興奮。
她從小在王都長大，坐過無數次馬車，卻是第一次以這種方式俯瞰這片她熟悉的土地。
銀月王國的疆域在雲層下鋪展開來。
連綿的葡萄園如同綠色的棋盤，銀葉鎮縮成一個小小的方塊。
更遠處，灰嚎森林如同一塊深綠色的絨毯，森林盡頭是起伏的丘陵，丘陵那邊隱約能看到銀色的河流在陽光下閃爍。
“那裏是銀月河。”艾露恩指著那條蜿蜒的銀線，“順著河流往上遊走，就能到王都。”
江林微微點頭，心念微動，猩紅爪翼調整方向，沿著銀月河的軌跡繼續飛行。
時間逐漸流逝，直到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宏偉的城池。
城牆由淡金色的石材砌成，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城內建築錯落有致，最高處是一座通體銀白的尖塔，塔頂鑲嵌著一枚巨大的月光石，即使是在白天，也散發著柔和的淡藍色光暈。
“銀月城到了。”艾露恩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回家的雀躍，“那座塔是銀月學院的月輝塔，整個王都最高的建築。學院就在塔下的月輝區。”
江林讓猩紅爪翼在王都外圍的一片樹林中降落。收起的骨翼化作血色光點消散，兩人走出樹林，沿著寬闊的石板路朝城門走去。
銀月城的繁華遠超銀葉鎮。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售賣著各式各樣的商品。
香料鋪裡飄出濃鬱的芬芳，武器鋪的櫥窗中陳列著附魔刀劍，魔法材料店的招牌上閃爍著各色符文的光芒。
往來的精靈衣著光鮮，步履從容，偶爾能看到幾個其他種族的旅人。
幾個身材魁梧的獸人扛著巨大的行囊從旁邊走過，一個身形瘦削的人類商人正在與精靈攤主討價還價。
“王都的種族比銀葉鎮多。”
江林隨口道。
“嗯，銀月王國在艾爾德隆算是比較開放的。”艾露恩邊走邊介紹，“雖然精靈佔據主導地位，但並不排斥其他種族。隻要遵守法律，任何人都可以在王都定居、經商、甚至加入軍隊。”
她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高層的位置，還是隻有精靈才能擔任。”
兩人穿過繁華的商業區，來到月輝區。
這裏的建築更加精緻，街道更加整潔，往來的精靈大多穿著剪裁合體的衣袍，舉止優雅，顯然是貴族或富商。
銀月學院坐落在月輝區的最深處，佔地極廣，圍牆上爬滿了銀色的藤蔓，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
學院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銀白製服的精靈守衛。
艾露恩領著江林走進學院。
穿過一條兩旁種滿月光玫瑰的林蔭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寬闊的廣場上，數十個年輕的精靈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討論什麼，有的在練習魔法，有的在切磋劍術。
廣場盡頭是那座高聳的月輝塔，塔身通體銀白，表麵刻滿了複雜的符文，在陽光下流轉著淡藍色的光暈。
“艾露恩！”
一個清脆的女聲從側麵傳來。一個紮著高馬尾的銀髮精靈少女快步跑過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錯過開學典禮呢！”
她跑到近前，目光落在江林身上，明顯愣了一下。
“這位是......人類？”
“我的朋友，馬修。”
艾露恩簡短介紹。
銀髮少女的目光在江林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後感受到江林的生命層次。
“四階巔峰？你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大吧？”
“十六。”
江林回答。
銀髮少女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十六歲的人類能夠達到四階？！”
艾露恩輕輕咳嗽了一聲：
“莉亞，你知道為什麼入學的時間提前了嗎？”
叫莉亞的銀髮少女回過神來。
“哦對，入學時間提前，是因為學院檢測到了一個五階以下都可以進入的特殊秘境，所以讓我們提前回來。
“據說那個秘境的開啟時間隻有一個月，似乎是在幾個星期之後，所以讓我們提前回來準備。
“另外，學校還請到了一位很厲害的劍術導師。
“據說是從東大陸來的，曾經在人類王國遊歷多年，劍術造詣極高。
“院長好不容易纔請到他來擔任特聘導師，所以把開學時間提前了，想讓他儘快開始授課。”
“東大陸？”
艾露恩沒有在意前麵那個秘境，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後麵的內容。
她下意識地看了江林一眼。
江林心中卻微微一動。
東大陸，人類王國。
從那邊來的劍術導師，而且“劍術造詣極高”。
會是聖塔斯王國的人嗎？還是其他人類王國？
“那個導師叫什麼名字？”
他問。
莉亞想了想。
“好像叫......卡洛斯？還是卡爾？我也記不太清，隻聽說是個人類。”
人類。從東大陸來的人類劍術導師。
江林將這個名字記在心裏。
“能帶我去見他嗎？”
莉亞愣了一下，看向艾露恩。
艾露恩微微點頭。
“我也想去看看，這位特聘導師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三人穿過廣場，走進月輝塔。
塔內比從外麵看起來更加寬敞，一層是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穹頂高達數十米，鑲嵌著無數月光石，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大廳中央，十幾個年輕的精靈正圍成一個半圓，聚精會神地聽著什麼。人群中央，一個身形修長的人類男子正在講解著什麼。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衣袍，腰間懸著一柄細長的劍。
麵容清瘦，眉眼間帶著幾分常年遊歷留下的風霜之色，但眼神銳利如鷹。他的頭髮是深褐色的，用一根簡單的皮繩束在腦後。
整個人站在那裏，如同一柄收鞘的劍，鋒芒內斂，卻讓人不敢輕視。
江林的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柄劍上。
劍鞘是深黑色的，沒有任何裝飾，但劍格處鑲嵌著一枚極小的暗紅色晶石，晶石內部有微弱的光芒流轉。
他見過那種晶石，在東大陸的冒險者公會裏，那是完成過高難度任務才能獲得的榮譽勳章。
這個人類，確實是從東大陸來的。
大廳中央，那個被稱為卡洛斯的人類劍士正在講解劍術的基本要領。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精靈的耳中。
“劍，不是手的延伸，是你自己的延伸。握劍的手要鬆，鬆到劍隨時可能脫手，卻又絕對不會脫手。鬆，才能變。變，才能活。握得太緊，劍就死了，你也死了。”
他一邊說，一邊抬起右手。
沒有拔劍，隻是以指為劍，在空中輕輕一劃。
指尖劃過之處，空氣彷彿被無形的鋒刃切開，留下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痕跡。
痕跡在空中停留了足足三息，才緩緩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