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林的身影消失在麥田邊的晨光中,如同一縷金色的霧氣被風吹散。
沒有空間波動,沒有血色翻湧,他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彷彿從未存在過。
人群靜靜站著,久久沒有散去。
晨霧在麥田間緩緩流動,露珠從麥穗上滴落,濺起細小的水花。
遠處,畜舍的燈光次第亮起,炊煙從農舍的煙囪裡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銀髮女人是第一個轉身的。
她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向鐵鏽礦場的方向。
腳步很穩,肩膀卻微微顫抖。
維拉博士推了推護目鏡,低頭翻開手中的資料冊,試圖用那些冰冷的數字來填補心中突然出現的空洞。
但他的視線模糊了,那些熟悉的字元變成了一個個無法辨認的墨團。
喬爾站在原地,臉上那道晶化疤痕在晨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想起三個月前,那個金髮少年第一次出現在鏽蝕鎮廢墟時的模樣。
乾淨得不像這個世界的人,卻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將五千隻畸變體碾成粉末。
“他說他叫馬修。”喬爾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他說他不叫馬修。”
艾德沒有哭。
她是第一個看到江林來到這顆星球的人,也是見證他一步步將這個世界拯救的人。
她站在麥田邊,琥珀色的眼眸望著江林消失的方向,手中握著那枚早已冷卻的聚合體核心結晶。
晶體內部的暗紅光芒已經徹底熄滅,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灰白色的石頭。
“我知道你不叫馬修。”她輕聲說,“但你是誰呢?”
沒有人能回答她。
風從麥田上吹過,金色的麥浪起伏如同海洋。
陽光穿透薄霧,在大地上投下溫暖的光影。
天空很藍,藍得像大災變前的那些老照片。
三百年來,泰魯弗托星第一次有了這樣藍的天空。
三天後,鐵鏽礦場。
銀髮女人站在礦坑邊緣,俯瞰著下方那片曾經堆滿畸變體殘骸的空地。
如今,那裏正在建造一座巨大的紀念碑。
不是餘燼下令修建的,而是自發而來的人們。
有人從廢墟中翻出的石料,有人用粗糙的工具將那些石料打磨平整,有人找到最純凈的水晶,有人架起簡易的吊臂,將一塊又一塊巨石吊裝到位。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指揮,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底座再往左一點!”
喬爾站在坑底,聲音在空曠的礦場中回蕩。
他的工程隊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天三夜,但沒有人抱怨,沒有人要求休息。
維拉博士蹲在一旁,手裏拿著一幅設計圖。
那是他連夜繪製的,一筆一畫都極其認真,彷彿在完成此生最重要的作品。
“高度十二米,象徵他在這個世界的三個月。”他推了推護目鏡,聲音沙啞,“基座用灰崗岩,碑身用白晶石,最頂端......”
他頓了頓,望向那堆正在被切割的巨大水晶。
“最頂端,用永凍廢墟的千年冰晶。隻有在最純凈的冰原深處才能找到,隻有在最寒冷的極夜中才能成形。它不會融化,不會碎裂,會一直在這裏,如同他留給我們的光芒。”
艾德站在人群外圍,手中捧著那枚已經變成灰白色的聚合體核心。
她沒有把它交給研究所,也沒有把它丟棄。
隻是每天帶著它,彷彿這樣就能離那個金髮少年更近一些。
紀念碑在第七天落成。
那是一座高達十二米的方尖碑,基座用鐵鏽礦場最深處的灰崗岩砌成,碑身由腐化平原最純凈的白晶石打磨而成,頂端鑲嵌著從永凍廢墟深處採掘的千年冰晶。
碑身正麵,刻著四個字。
不是“馬修”,也不是他的真名,而是維拉博士反覆斟酌後寫下的一句話:
“他帶來了光。”
落成那天,整個東大陸的人都來了。
鏽蝕鎮的農民帶來了新收穫的速生黑麥,鐵鏽礦場的工人帶來了剛出欄的西門塔爾牛肉,血沼的漁民帶來了清晨捕撈的鮮魚,銹鐵荒原的工程師們點亮了所有能發光的裝置,將整座紀念碑映照得如同白晝。
銀髮女人站在人群最前方,銀色戰鬥服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她抬起頭,望著碑身上那五個字,嘴唇微微顫抖。
“他帶來了光。”她輕聲重複,“然後他走了。”
莉亞的輪椅無聲滑到她身邊,銀白色的長發在夜風中輕輕拂動,那雙被繃帶遮蔽的眼睛“看”向紀念碑的方向。
“不,他沒有走。”
她的聲音輕柔如風鈴,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他拯救的世界還在。
“那些血魔,那些農田,那些畜舍,那些重新變藍的天空......。
“隻要我們還在,隻要這顆星球還在,他的光就不會熄滅。”
人群沉默著,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下,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如同風吹過的麥田,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跪倒在那座潔白的方尖碑前。
這是最純凈、最真誠的感激。
一個從廢墟中走出的文明,對一個來自星空的少年的感激。
艾德站在人群邊緣,沒有跪下。
她隻是站在那裏,琥珀色的眼眸倒映著碑身上那四個字,手中握著那塊灰白色的石頭。
“你看到了嗎?”她輕聲說,“他們給你立了碑。”
石頭沒有回應。
但她知道,在遙遠的星空深處,在那個她永遠無法到達的地方,有一個人會聽到。
方尖碑落成後的第一個月,碑身上開始出現一種奇異的變化。
不是風化,不是侵蝕,而是某種更微妙、更不可名狀的東西。
最先發現的是維拉博士。
那天清晨,他照例來到碑前檢查石質狀況,卻驚訝地發現,碑身上那四個字的刻痕深處,隱約有極淡的金色光芒在流轉。
不是陽光的反射,也不是燈光的映照,而是一種從石頭內部透出的、如同呼吸般明滅的光暈。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行字的瞬間,一股溫熱的、如同活物般的能量從碑身中湧出,順著他的手指流入體內。
那股能量很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純凈與溫暖。
它流經維拉博士的經脈,在他體內遊走一圈,然後緩緩消散。
但當它消散時,維拉博士發現,自己體內那些積攢了數十年的汙染殘留,竟然被凈化了一絲。
雖然隻有一絲,但他能清晰感覺到。
“這是......”
他喃喃道,護目鏡後的眼睛瞪得渾圓。
訊息很快傳開。
越來越多的人來到碑前,觸控那四個字,感受那股從石頭中湧出的溫暖能量。
鏽蝕鎮的農民說,觸控過碑文後,他們的莊稼長得更好了。
鐵鏽礦場的工人說,碑文的光芒讓他們的傷口癒合得更快。
血沼的漁民說,在碑前祈禱後,他們捕到的魚更多了。
不知道是真的有用還是心理作用,但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這位少年的雕像處祈福。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關於他的雕像被樹立而起。
......
莉亞來到江林的雕像前,跟陪她前來的銀髮女人解釋道:
“這是信仰之力。
“在他離開後,這個世界的人們開始信仰他。
“相信他會回來,相信他能保護他們,相信他帶來的光永遠不會熄滅。
“這種相信,這種信念,匯聚成了力量。”
她“看”向紀念碑的方向,蒼白唇角勾起一絲淺笑。
“他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他在這裏成了神。”
銀髮女人站在她身後,銀色戰鬥服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會知道嗎?”
“會的。”莉亞輕聲說,“因為那些力量,應該會通過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流向他的方向。”
......
與此同時,星空深處。
血之影懸浮在邪神莫卓斯殘破的軀體內,那雙與江林一模一樣的金色眼眸靜靜望著遠方。
它的吞噬已經持續了很久,邪神的本體被它蠶食了大半,隻剩下一團仍在緩慢搏動的核心。
但那核心中蘊含的能量太過龐大,龐大到連血之影都需要時間消化。
不過它不急。
它有足夠的時間。
忽然,它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力量從泰魯弗托星的方向湧來。
那股力量很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純凈與溫暖。
血之影沒有理會。
它隻是繼續吞噬,繼續等待。
......
聖塔斯王國,北境冰原,霜語峰。
極光在天幕流淌,將整座冰峰籠罩在一片夢幻般的藍紫色光芒中。
冰晶樓閣前的冰坪上,小黑正蜷成一團,黑色的皮毛在極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
它剛剛從一場漫長的睡眠中醒來,琥珀色的貓眼迷茫地望向四周。
“那小子......還沒回來?”
它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舔了舔爪子。
自從江林離開後,它就一直待在霜語峰,跟著那個叫洛倫的傢夥混吃混喝。
甚至洛倫顯得沒事,開始教小黑練劍。
不得不承認,那傢夥的劍術確實厲害,教貓也有一套。
三個月下來,它雖然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但實力已經悄無聲息地突破到一階,正向二階邁進。
“醒了?”
清冷如冰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黑扭過頭,看到洛倫正站在冰晶樓閣門口。
他依舊是一襲冰藍長袍,長發如瀑,紫眸沉靜,那張雌雄莫辨的絕美容顏在極光下如同冰雪雕琢的神像。
“喵喵喵。(那小子還沒回來?都三個月了,不會死在外麵了吧?)”
小黑問道。
顯然,這段時間洛倫已經開發出了和邪神小黑的交流模式。
洛倫沒有回答,隻是抬起頭,望向夜空。
極光在他紫眸中流淌,星光在他眼底明滅。
他能感覺到,在遙遠的星空深處,有一股熟悉的氣息正在接近。
“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小黑的耳朵猛地豎起。
“喵?(什麼?)”
話音未落,霜語峰上方的空間驟然扭曲。
不是傳送陣那種溫和的空間波動,而是更粗暴、更直接的撕裂。
一道金色的裂痕憑空出現在極光之中,裂痕邊緣迸射出刺目的光芒,將整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下一秒,一道身影從裂痕中踏出。
金髮金眸,麵容完美無瑕,周身縈繞著淡金色的聖光與幽藍的冰魄之力。
他的氣息比三個月前強了何止十倍,三階巔峰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湧,將周圍的空氣都扭曲出漣漪。
江林,回來了。
他站在空中,低頭望向霜語峰,望向那座冰晶樓閣,望向樓閣前那道清冷的身影。
“師父。”
他輕聲說,然後緩緩降落。
洛倫站在原地,紫眸凝視著從空中落下的少年。
三個月,他的弟子變了。
不是變強了那麼簡單,而是整個人都發生了某種蛻變。
那雙金色的眼眸更加深邃,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泉水,倒映著極光與星空。
周身縈繞的氣息也不再是單純的聖光與冰魄,而是多了一種更厚重、更古老的東西,彷彿經歷過無數歲月的沉澱。
“不錯。”洛倫微微點頭,聲音依舊清冷,但紫眸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欣慰,“突破到三階巔峰了。”
“是。”江林落在冰坪上,單膝跪地,“弟子見過師父。”
“起來吧。”洛倫轉身,走向冰晶樓閣,“說說看,那顆星球上有什麼?”
江林站起身,跟上師父的腳步。
小黑從冰坪上一躍而起,穩穩落在他的肩頭,琥珀色的貓眼好奇地打量著他。
“你變了不少啊,小子。”小黑傳音道,“身上這股味兒......不像人了。”
江林沒有理會,隻是跟著洛倫走進樓閣。
冰晶樓閣一層,壁爐裡的火焰正旺,將室內映照得溫暖如春。
洛倫在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江林也坐。
冰晶茶壺自動浮起,為兩人斟上熱氣騰騰的茶水。
“說吧。”
江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全身,驅散了星空中殘留的寒意。
“那顆星球叫泰魯弗托。”
他放下茶杯,開始講述:
“三百年前,一隻名為‘噬生黑山羊·莫卓斯’的邪神降臨,與世界核心繫結,吮吸星球的能量。
“那裏的文明因此崩潰,人類退居地下,在汙染與畸變體中掙紮求生。”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
“我花了三個月,幫他們斬斷了邪神與世界核心的連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