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來隻有十二三歲，瘦小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蒼白的麵板近乎透明，能隱約看到麵板下細密的血管。
一頭銀白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頭，發梢幾乎垂到地麵。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長袍，袍擺蓋住了雙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眼睛的位置。
那裏纏繞著一條白色繃帶，從額頭斜斜向下，完全覆蓋了雙眼的位置。
繃帶末端垂在胸前，隨風輕輕飄動。
她“看”向江林的方向。
明明雙眼被遮蔽，但江林能清晰感覺到，她在“看”他。
“你來了。”
女孩開口，聲音輕柔如風鈴，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江林上前一步，在距離她三米處停下。
“你知道我會來？”
女孩微微點頭，蒼白的唇角勾起一絲淺笑。
“我看到了。七日前，汙染潮汐最弱的那個瞬間，我在無數條可能的時間線裡......看到了你降臨的那一刻。”
她抬起手，那手同樣蒼白瘦削，指尖卻凝結著一點銀白色的光芒。
“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吧？”
江林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是。”
艾德和一旁把他帶進來的銀髮女人猛地扭頭看向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但江林沒有解釋，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盲眼女孩。
女孩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許。
“很好。誠實是合作的第一步。”
她放下手，輪椅無聲轉動，麵向江林：
“我叫莉亞。餘燼的第三代領袖，也是被選定的領導者。
“從三百年前‘大災變’開始時，餘燼的初代領袖們就預見到了今天。
“他們用各種手段，培育了無數生命體，其中一個就是我。
“而我也是最成功的一位。”
她抬起那隻蒼白的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劃過。
明明雙眼被遮蔽，但那動作卻彷彿在“看”著什麼東西，又像是在觸控某種無形的絲線。
“雖然我不能看到眼前的世界，但我卻能看到未來。”
莉亞的聲音平靜。
“我能正在無數條可能的時間線中，看到那些‘可能發生’的片段。
“大部分時間，我看到的都是死亡。
“無盡的死亡......
“這個據點覆滅，那個城市崩塌，所有人被吞噬，世界歸於死寂......”
她頓了頓，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神情。
“但七天前，在汙染潮汐最弱的那個瞬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畫麵。
“我看到一道金色的光芒從天而降，撕裂了暗紅色的天空。
“我看到無數血色的身影從那光芒中湧出，與畸變體廝殺。
“我看到......你。”
她“看”向江林，明明雙眼被遮蔽，但那目光卻穿透一切，直抵靈魂。
“在那些畫麵裡，你帶領著我們，戰勝了‘莫卓斯’。”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穹頂的陽光灑落，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影，與外界那暗紅色的絕望世界形成鮮明對比。
江林靜靜看著她，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女孩蒼白的麵容。
“莫卓斯？”
江林問道。
莉亞點了點頭：
“沒錯，‘噬生黑山羊·莫卓斯’。
“這個世界所有汙染的源頭，正在吮吸世界核心的怪物。”
江林沉默片刻，隨後問道：
“世界核心是什麼？”
輪椅無聲轉動，莉亞麵向窗外那片被凈化區守護的綠色，銀白色的長發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世界核心......就是這個世界的‘心臟’。是這顆星球誕生之初，最本源的能量凝聚之地。
“它在地下深處，在這片大陸的中央。所有生命的力量，追根溯源，都來自那裏。”
她抬起蒼白的手，指尖那點銀白光芒微微膨脹，化作一幅模糊的全息影像。
她手裏揣著一個跟江林手裏投影儀類似的裝置。
不過她手裏的投影儀是完好的，不像那個小女孩給江林的投影儀那樣壞掉了。
江林抬眸看向投影儀裡的畫麵。
影像中，血紅色的天空中，隱約可以看到一顆如同巨大心臟般的暗紅色肉瘤，懸浮在破碎的大陸上空。
而那個肉瘤往上，似乎還連線著什麼龐然大物。
肉瘤往下，則是無數根如同血管的漆黑觸鬚，從其身上彈出，深深紮入大地深處。
觸鬚蠕動時，整片大陸的地表都在隨之震顫，彷彿一個被活活抽血的病人。
“這是‘噬生黑山羊·莫卓斯’所在的位置。
“在遠離這片大陸的西方。
“你如果過去的話，便能看到這一幕。
“它往下連線的，便是這個世界的世界核心。”
江林點頭表示瞭解。
“另外，我這裏還有一些大災變之前的錄影，你想要看看嗎？”
江林再次點頭，結果發現對方半天沒有反應。
他這纔想起來對方估計看不到自己點頭的動作。
於是說道：
“看看吧。”
隨後，他便看到莉亞又擺弄了一下手中的投影儀。
“這裏麵複製了大災變初期留下的錄影。
“裏麵儲存著三百年前，‘莫卓斯’剛剛降臨時的真實記錄。
“以及餘燼的初代領袖們冒著生命危險，在第一批汙染區留下的影像。”
“哢嚓。”
機械內部傳來齒輪轉動的細微聲響，頂部的玻璃鏡頭投射出一束朦朧的光。
光芒在空氣中展開，化作一片略顯閃爍、帶著噪點的全息畫麵。
那是一個普通的農場。
陽光明媚，綠草如茵，典型的田園風光。
農場裏圈養著幾十隻山羊，白的、黑的、花的，擠在一起悠閑地吃草。
畫麵一角，一隻與眾不同的黑山羊格外醒目。
它的毛髮黑得純粹，黑得彷彿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
與其他山羊溫順的眼神不同，它的眼眸是暗金色的，瞳孔豎直如蛇。
“這是三百一十二年前的記錄。”
莉亞的聲音在畫麵外響起。
“地點是大陸西部的橡木農場。
“農戶名叫托馬斯·格雷，一個普通的養羊人。
“這是噬生黑山羊·莫卓斯，剛剛降臨時，它出現在這個農場裏。
“這應該是它最脆弱的時候。
“可惜當時沒人任何人意識到，它的出現，將是這個世界毀滅的開始。
“而這個錄影，則是當時農場裏的監控。”
畫麵中，托馬斯正蹲在柵欄邊，好奇地打量著那隻格格不入的黑山羊。
他伸手試圖撫摸它，黑山羊卻後退兩步，暗金色的眼眸冷冷地盯著他。
托馬斯似乎是感受了一下對方的氣息，發現並不是什麼超凡生物，於是沒有在意，轉身離開。
畫麵快進。
中間的畫麵消失了一部分。
再次出現畫麵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托馬斯推開羊圈的門。
下一秒，他僵在原地。
羊圈裏，二十多隻山羊的屍體橫七豎八，鮮血浸透了乾草。
所有的山羊都被啃食得麵目全非，內臟散落一地，場麵血腥得令人作嘔。
而那隻黑山羊，正蹲在羊圈中央，嘴裏咀嚼著同類的內臟。
暗金色的眼眸抬起，與托馬斯對視。
它的嘴角，鮮血滴落。
畫麵中，隻見托馬斯驚恐地後退，跌跌撞撞跑出羊圈。
“中間的部分都是對方殺死其他山羊並啃食的過程，這裏是精簡版，所以被剪去了。
“如果你想看完整版，庫存裡也有。”
莉亞補充道。
“隨後的畫麵監控這個監控便沒有記錄到了。
“他跑出去後報了警。
“然後便是執法部門趕到。
“接下來的畫麵是當時的執法記錄儀刻下的畫麵。”
畫麵繼續。
執法部門趕到時，隻看到托馬斯的屍體。
他被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懸掛在羊圈的門框上。
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雙腳併攏，身體呈一個詭異的弓形，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扭曲。
最詭異的是他的表情。
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渙散，嘴角卻高高揚起，形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那隻黑山羊，已經不見了。
“當時的人們以為，隻是一起普通的超凡生物傷人事件。”
莉亞的聲音繼續。
“這個世界的超凡力量一直存在，偶爾會有失控的魔獸襲擊人類。
“執法部門搜尋了三個月，沒有找到那隻黑山羊，便漸漸放棄了追查。”
畫麵快進。
五年後。
一座小鎮的廣場上，聚集了數百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白色長袍，跪在地上，向著一尊雕像頂禮膜拜。
那雕像的模樣，正是一隻黑山羊。
“噬淵教團，最初的雛形。”
莉亞說。
“那隻黑山羊沒有離開，它躲進了深山，用五年的時間發展了自己的第一批信徒。”
畫麵中，跪拜的人群裡，有人開始抽搐，麵板下浮現出黑色的血管，眼白變成暗紅。
有人倒下，有人站起來時，已經變成了畸變體的雛形。
軀幹扭曲，四肢反曲，麵板表麵浮現出晶體狀的凸起。
“它賜予信徒‘力量’，代價是變成怪物。”
莉亞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恨意。
“那些信徒在獲得力量的同時，也在逐漸失去自我。但他們不在乎，他們稱這為‘進化’。
“正常人都能看出來這絕對有問題。
“但這邪神似乎有蠱惑人心的能力。”
畫麵快進。
二十年後。
大陸各處開始出現畸變體的報告。
一開始隻是零星的襲擊，後來演變成成群結隊的獵殺。
執法部門疲於應對，軍隊開始介入。
畫麵中，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正在與畸變體群交戰。
槍械噴吐火舌，能量武器迸發光束，畸變體成片倒下。
但更多的畸變體從廢墟中湧出，彷彿永遠殺不完。
“那個時候，這個世界的最強者還能達到五階。”
莉亞說。
“五階的戰士，一人可敵千軍。
“他們曾經數次圍剿那隻黑山羊，每一次都以為成功了，每一次它都會在不久後重新出現。”
畫麵中，一道身影衝天而起，周身環繞著熾烈的光芒。
那是五階強者的戰鬥姿態。
他手持巨劍，斬向地麵那隻黑山羊。
劍光落下，地麵崩裂，黑山羊被斬成兩半。
歡呼聲在畫麵外響起。
但下一秒，那被斬成兩半的黑山羊屍體開始蠕動。
兩半身體各自生長，變成了兩隻完整的黑山羊。
兩隻黑山羊同時抬頭，暗金色的眼眸盯著空中的強者，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它殺不死。”
莉亞的聲音如冰。
“任何物理攻擊、能量攻擊、甚至靈魂攻擊，都無法徹底消滅它。
“每一次你以為殺了它，它都會在不久後復活，而且變得更強。”
畫麵中，兩隻黑山羊同時張開嘴。
黑色的霧氣從它們口中湧出，瞬間瀰漫整個戰場。
霧氣所過之處，士兵們紛紛倒下，他們的身體開始扭曲、變異，變成新的畸變體。
那名五階強者怒吼著沖向霧氣，然後......再也沒有出來。
“那之後的一百年，是人類文明最黑暗的時代。”
莉亞說。
“邪神的力量越來越強，它不再隱藏，開始明目張膽地吮吸這個世界。
“它找到了世界核心的位置，就在大陸中央的地下深處。它將自己與核心繫結，日夜不停地汲取能量。”
畫麵再次快進。
城市崩塌，文明覆滅，倖存者躲進地下。
畸變體在大地上橫行，互相吞噬，進化出更強大的形態。
聚合體開始出現，然後是更可怕的......“腐化巨獸”、“晶化泰坦”、“深淵蠕行者”。
“它創造出了無數種怪物。”
莉亞的聲音疲憊。
“那些怪物既是它的爪牙，也是它汲取能量的工具。
“它們吞噬生命，然後將能量通過某種方式傳送回核心，供它吸收。”
畫麵中，一隻體型超過百米的腐化巨獸在大地上行走。
它走過的地方，土地變成焦黑，植物枯萎，空氣扭曲。
無數畸變體跟在它身後，如同朝聖的信徒。
“而最可怕的是......”
莉亞頓了頓。
“這個世界的力量上限，正在不斷下降。”
畫麵中浮現出資料。
“大災變前，最高可達五階。
“災變後一百年，最高四階。
“兩百年，最高三階巔峰。
“如今，三百餘年過去，最高僅能勉強達到三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