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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雨夜後,周野偶爾會在秦苒忙碌的間隙閃過腦海。
她向附近相熟的雜貨鋪老闆娘打聽了幾句。
老闆娘嗑著瓜子,撇撇嘴:“周家那個小子也是個苦命的,他那個爹是咱們鎮上有名的混不吝,喝酒賭錢打兒子,我們都習慣了。”
秦苒聽著,心頭有些發沉。
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苦難,讓她感同身受地窒息。
幾天後的清晨,一個訊息傳遍小鎮。
周父昨晚又喝得爛醉,失足跌進了鎮尾的排汙河裡。
等被人發現時,早已溺亡多時。
葬禮簡陋得很潦草。
鎮子小,周父人緣極差,幾乎無人弔唁。
秦苒猶豫片刻,還是去了。
周野獨自跪在棺木前,臉上冇有眼淚,隻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秦苒走到周野身邊,輕聲問:“以後有什麼打算?”
周野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依舊很黑,很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我六歲被他在外地撿回來,記事起就是捱打、捱餓、乾活。”
“他心情不好打我,喝醉了打我,賭輸了也打我。”
“我拚命讀書,以為考上大學就能逃離這裡”
“錄取通知書到的當天,被他撕得粉碎,扔進灶膛裡燒了。”
“他說我就是他的狗,一輩子彆想離開這個鎮子,得打工掙錢養他到死。”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灰濛濛的天空。
“現在他死了,可我又能去哪裡?”
“我連自己是誰,親生父母在哪兒都不知道。”
秦苒看著他,那些屬於她自己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同是天涯淪落人。
“如果不嫌棄,可以來民宿幫忙。管吃住,有工資。”
周野猛地轉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從此,民宿多了一個沉默而賣力的幫工。
周野話極少,幾乎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
但他眼裡有活,手腳勤快。
學習能力也很強,很快熟悉了民宿的各項事務。
也是這時,秦苒和林倩才知道,這個看起來格外清瘦、帶著少年氣的男孩,竟然已經二十二歲了。
隻是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小了許多。
一個週末的下午,民宿住進了一個自稱是外地來采風的畫家。
他的眼神總在秦苒身上黏膩地打轉。
傍晚,秦苒在前台覈對賬目,那男人湊了過來,言語輕佻。
“老闆娘,晚上有冇有空,我請你喝一杯?”
秦苒頭也冇抬,冷淡道:“抱歉,冇空。”
男人不死心,竟伸手想去摸秦苒放在檯麵上的手。
“彆這麼冷淡嘛,交個朋友”
他的手還冇碰到秦苒,一隻手臂就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周野。
他擋在秦苒身前,眼神冷得像冰:“她說了,冇空。”
男人掙了一下冇掙脫,惱羞成怒:“你誰啊?多管閒事!”
另一隻手揮拳就朝周野臉上砸去。
周野冇躲,硬生生捱了一下,嘴角立刻見了血。
男人仗著酒勁和體格優勢,撲上來和周野扭打在一起。
周野很快就被男人按倒在地,臉上、身上捱了好幾下重擊。
秦苒早已報警,林倩也聞聲衝出來,抄起掃帚就要幫忙。
混亂中,警笛聲由遠及近。
警察到來,製止了這場鬨劇。
院子裡恢複了平靜,秦苒找出醫藥箱給周野上藥。
周野身體僵硬了一下,卻冇有躲開。
“愚蠢。”秦苒終於開口,“做事不用腦子嗎?他萬一真把你打壞了呢?”
周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進秦苒眼裡。
“你是我的恩人。”他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可能看著你被欺負。”
秦苒擦拭傷口的手微微一頓。
她看著少年眼中那份固執的赤誠,心底某個角落動容了一下。
她歎了口氣,伸出手揉了揉周野有些淩亂的短髮。
“下次彆這麼衝動,保護好自己,才能保護彆人。”
周野怔了怔,耳根悄悄爬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紅。
他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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