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潑了濃墨的錦緞,死死裹住津陵城郊的街巷,連晚風都裹著幾分肅殺。夏逸風那輛紮眼的白色跑車沒敢靠近望江茶樓,熄了火滑進百米外老槐樹的陰影裏,引擎的低鳴戛然而止,隻剩樹葉摩挲的細碎聲響。
蘇晚伶扒著車窗,指尖撩起連帽衫的帽簷,隻露一雙滴溜溜的杏眼,死死盯著不遠處掛著暖黃燈籠的茶樓。明明燈籠晃得溫柔,門庭看著冷清,可她一眼就揪出了貓膩——門口兩個穿青布褂子的“侍應生”站姿筆挺,手背始終貼在腰後,指節緊繃藏著家夥;二樓靠窗那桌男人,茶杯端了半天沒沾唇,眼神像雷達似的掃著街口,壓根不是喝茶,是蹲點守獵的獵犬。
“按你說的,陸嶼凡躲在隔壁老茶舍?”夏逸風斜倚在駕駛座,長腿舒展,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方向盤,餘光瞥著她探頭探腦的小模樣,唇角勾著促狹的笑,“再湊近些,眼珠子都要粘在茶樓門上,跟隻偷油的小耗子似的,生怕別人注意不到你?”
蘇晚伶猛地縮回腦袋,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杏眼圓瞪:“什麽小耗子!這叫戰術偵查!你沒看出來?那倆假侍應生指縫裏都帶著戾氣,二樓那貨眼神飄得比風箏還快,全是傅景深布的盯梢鬼!虧你還是世家少爺,連這點門道都看不出來。”
她掰著手指一條條分析,語氣篤定得不像話,全然沒了在別墅裏的忐忑慌亂,E人屬性徹底爆發。夏逸風眼底掠過一絲藏不住的讚許,嘴上卻偏要懟回去:“喲,我們蘇軍師這是擺起譜了?那倒是指點迷津,總不能大搖大擺從望江茶樓門口過,自投羅網咖?”
“笨死了你!”蘇晚伶白他一眼,指尖點向車窗外那條窄巷,巷口堆著廢棄木箱,隱蔽得很,“這條巷直通老茶舍後院,是陸嶼凡從小藏人的專屬密道,他被人追堵,除了這沒別的去處。我們貓腰繞過去,保證那些盯梢的連個影子都抓不著。”
這話剛落,夏逸風眸底的玩味淡了幾分,掠過一絲深究。陸嶼凡這個隱秘習慣,是發小圈裏才知道的秘事,眼前這丫頭次次都能精準踩中關鍵點,哪是運氣好能蒙中的?可他沒戳破,隻是推開車門,順手替她拉開副駕門,語氣帶著慣有的縱容:“走,跟著蘇軍師探路,要是栽了,回頭就罰你給陸嶼凡買一個月爆辣烤腸,累得你跑斷腿。”
“纔不會栽!”蘇晚伶裹緊黑色連帽衫,快步跟在他身後,帽簷壓得更低,隻露一截白皙的下頜。兩人借著雜物陰影的掩護,貓腰鑽進窄巷,腳下踩著碎落葉,聲響輕得像陣風。老茶舍後院門果然虛掩著,蘇晚伶抬手輕輕一推,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剛邁過半隻腳,一道吊兒郎當的痞氣嗓音就撞了過來。
“夏逸風你可以啊,單槍匹馬赴約就算了,還帶個小丫頭片子當累贅?真當傅景深的人是吃素的?”
蘇晚伶抬眼望去,後院石桌旁斜倚著個少年,一身熨帖的銀灰色暗紋休閑裝,襯得肩腰線條利落挺拔。他生得極清雋,眉峰淺挑自帶幾分疏朗,眼尾微揚透著痞氣,鼻梁高挺利落,唇色偏淺,笑起來時左側梨渦淺淺一閃,偏偏手裏轉著枚亮銀色防風打火機,指節修長靈活,火輪擦得哢哢輕響,散漫又貴氣,活脫脫一副斯文皮相裹著跳脫骨子的模樣,正是陸嶼凡。他身後兩名黑衣保鏢周身戾氣緊繃,見蘇晚伶是生麵孔,瞬間按緊腰間對講機,眼神銳利如刀,儼然把她當成了伺機而動的探子。
夏逸風緩步上前,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把陸嶼凡的肩膀,語氣淡卻穩:“累贅?你要是真能自己擺平,也不至於縮在這等我救場。這丫頭是破局的關鍵,沒她,我此刻已經踏進望江茶樓的死局,你想收屍都得排隊。”
陸嶼凡指尖頓住打火機,目光慢悠悠落在蘇晚伶身上,上下掃過一圈,最後定格在她那雙靈動杏眼上,唇角勾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聲音清潤帶痞:“破局關鍵?我瞧著倒是位靈氣逼人的小美人,夏大少逃命都帶著這麽個寶貝,夠會藏啊。”
“少拿貧嘴當有趣!”蘇晚伶瞬間炸毛,一把扯下連帽衫帽子,露出小巧白皙的臉,腮幫子微鼓,懟得幹脆利落,“我叫蘇晚伶,是來幫你們脫身的,不是聽你胡謅的!就你這招搖的性子,被傅景深盯上一點不冤,換誰都想拿捏你這個出頭鳥。”
陸嶼凡非但不惱,反倒撐著石桌輕笑出聲,梨渦淺現,瞬間消解了保鏢帶來的緊繃感:“夠辣,我喜歡。比那些見了我們就怯生生的世家小姐有意思百倍,不裝不怯,是塊痛快料子。夏逸風眼光不錯,撿著寶了。”他抬手衝保鏢擺了擺手,示意放鬆警惕,三言兩語就化解了現場的尷尬,觀察力極強地察覺到蘇晚伶對夏逸風無惡意。
“誰是撿的!我是正大光明跟著夏逸風來的!”蘇晚伶哼了一聲,接過陸嶼凡扔過來的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口,甜絲絲的涼意壓下心頭的緊張。夏逸風拉過石凳坐下,周身的慵懶盡數收斂,直奔主題,指尖敲著石桌,發出嗒嗒輕響:“別鬧了,說正事,怎麽被傅景深盯上的?他這次布了多少人手?”
陸嶼凡收了笑,清雋的眉眼沉了幾分,打火機在掌心穩穩轉了半圈,語氣透著通透的戾氣:“傅景深那條瘋狗,眼紅我們幾家的核心產業,暗地裏聯合了外家勢力,就是想把我們拆分逐個擊破。我剛到城郊就嗅出不對勁,甩了兩撥尾巴才躲進這,發完密信才摸清,望江茶樓三樓全是他的死士,就等著你孤身赴約,好一鍋端。”
“我就知道!”蘇晚伶接話快,一臉“果然如此”的神情,“那家夥心眼比針鼻還小,上次我蹭了他的破車,他追著我跑半條巷,這次逮著機會坑你們,肯定下死手。對了,你發密信最後那句‘否則要給你十個吻’,到底什麽意思?惡不惡心!”
陸嶼凡先是一怔,隨即笑得腰都輕顫,清潤的聲音裏滿是揶揄:“合著你把我倆的暗語當真了?小丫頭年紀輕輕腦袋裏想什麽呢。不是真要跟他膩歪,就夏逸風這冰塊臉,白送我都嫌硌得慌。當然夏逸風希望的話,我也可以重新考慮考慮,畢竟是顏值,對我味。”陸嶼凡玩味地看著蘇晚伶。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痞裏痞氣。”夏逸風斜睨他一眼,抬手彈了下蘇晚伶的腦門,製止她繼續八卦,“別跑偏,歐陽瑾那邊有訊息嗎?”
“早傳信了,那小子在西郊山間別墅,暫時安全。”陸嶼凡點頭,語氣凝重了些,“可西郊盤山公路是必經之路,傅景深肯定設了卡,他還盯著歐陽瑾手裏的反製方案,那東西要是落他手裏,我們全完。”
蘇晚伶聞言,立馬接話,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盤山公路不能走!傅景深在彎道和隘口都布了人,咱們得走旁邊那條廢棄老公路,雖然坑窪難走,但能繞開所有卡點。還有,歐陽瑾別墅的地下室藏著資料,傅景深的人大概率已經摸過去踩點了,咱們得趕在他前麵。”
陸嶼凡猛地坐直身子,清雋的臉上滿是震驚,看向夏逸風的眼神帶著探究,卻沒窮追猛打,隻是語氣驚詫:“老公路和地下室的事,連家裏長輩都沒幾個知情,你這小丫頭,怕不是真長了雙天眼?按理說不該有人知道這些秘道。”他看似隨口發問,實則早已觀察出蘇晚伶雖底細不明,卻無半分害意。
夏逸風攤了攤手,眼底帶著深意的笑,刻意幫蘇晚伶打圓場:“她啊,腦瓜子開了光,猜什麽中什麽,比私家偵探還靈。”說罷,他看向蘇晚伶,眼神裏帶著試探,卻沒追問半句,顯然是選擇暫時信她。
蘇晚伶心虛地撓了撓鼻尖,嘴上卻不饒人:“那是我聰明!不像某些人,隻會嘴貧和闖禍。”
“嘿,還敢反懟我?”陸嶼凡挑眉輕笑,玩世不恭的模樣又露了出來,剛要接茬逗她,見夏逸風神色沉了下來,立馬收了嬉鬧,識趣地閉了嘴,分寸感拿捏得極準。
“別鬥嘴了,現在走肯定被盯梢的發現,得先引開人。”夏逸風沉聲開口,目光看向蘇晚伶,顯然是讓她拿主意。
蘇晚伶眼珠一轉,嘴角勾起狡黠的笑,像隻算計得逞的小狐狸:“簡單!陸嶼凡你不是跟茶樓老闆熟嗎?讓他喊一嗓子茶樓進賊,鬧得越大越好,門口那些盯梢的肯定慌著進去查,咱們趁機從後院側門溜。對了,趕緊換輛破越野車,你倆的車太紮眼,隔八百米都能認出來。”
“妙啊!還是你腦子轉得快!”陸嶼凡一拍大腿,立馬掏出手機打電話,三言兩語交代清楚,掛了電話衝兩人比了個OK手勢,“十分鍾,保證茶樓亂成一鍋粥。”
等待的間隙,陸嶼凡成了氛圍調節器,滿嘴沒營養的廢話逗得蘇晚伶直瞪眼,一會兒吐槽她年紀小愛操心,一會兒調侃夏逸風冰塊臉開竅懂護著人,夏逸風偶爾懟他兩句,蘇晚伶再插科打諢反擊,原本緊繃的氣氛被他攪得鬆快不少,半點沒有逃命在即的壓抑。
十分鍾剛到,望江茶樓方向就傳來一陣喧鬧,老闆扯著嗓子喊抓賊,桌椅碰撞聲、吆喝聲混在一起,門口的假侍應生和二樓的盯梢者果然慌慌張張衝了進去,瞬間亂了陣腳。
“走!”夏逸風低喝一聲,三人起身快步溜出後院側門,巷口早已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車,司機見狀立馬開門。三人剛鑽上車,越野車就轟著油門疾馳而去。
蘇晚伶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腳踝,剛想吐槽陸嶼凡選的路太顛,餘光突然瞥見巷口陰影裏,站著一個黑衣人。那人穿著黑色連帽衫,手裏舉著手機,鏡頭正對著他們的越野車,嘴角勾著一抹陰冷的笑,顯然是把他們的行蹤拍得一清二楚。
蘇晚伶心頭猛地一沉,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伸手死死攥住夏逸風的袖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慌亂:“夏逸風,別開太快,我們被盯上了!巷口有人拍車,傅景深留了後手!”
夏逸風臉色瞬間沉冷,抬眼掃過後視鏡,果然看見一輛無牌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跟在後麵,車燈全熄,像一頭蟄伏的野獸,死死咬著他們的車尾,不緊不慢,卻始終沒有跟丟。
“嘖,還真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藥。”陸嶼凡收斂笑意,轉身貼在後車窗上,眼神銳利地掃過後方追兵,語速快且穩,瞬間褪去玩世不恭,露出重情機敏的底色,“他們不敢跟太近但絕不會丟,傅景深肯定在前麵設了第二道卡,得提前想對策。”
越野車在城郊公路上疾馳,晚風撞在車窗上發出劈啪聲響,身後的黑色轎車如影隨形,夜色愈發濃重,原本的脫險之路,瞬間變成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戰。蘇晚伶攥著衣角,心頭警鈴大作——她明明避開了原書的埋伏,怎麽還是被盯上了?難道暗處還有比傅景深更可怕的推手?
夏逸風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眼底閃過一絲深不可測的鋒芒,他看似縱容蘇晚伶,實則始終在觀察她的一舉一動。這丫頭的預知太詭異,可眼下危機四伏,他隻能先顧著逃命。餘光瞥見身旁小臉緊繃的蘇晚伶,他指尖鬆了鬆,語氣沉定:“抓好扶手,甩了他們。”
引擎轟鳴聲驟然加劇,越野車朝著西郊盤山方向狂飆,身後的追兵緊追不捨,迷霧重重的夜色裏,更大的危機,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