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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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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塊蛋糕------------------------------------------,走廊儘頭右手邊第二間。,林夕年站在門檻外麵,冇有進去。他不是不想進去,而是腳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那道光從門裡漫出來,照在他腳麵上,暖黃色的,看起來很軟,但他就是邁不出那一步。“進來呀。”江太太已經走到了房間中央,回過頭來看他,嘴角帶著那個他已經在車上見過一次的、不大的弧度。,右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蹭掉了掌心裡薄薄的一層汗,然後抬起腳,跨過了那道門檻。。床單是淺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被子的四角被認真地掖進了床墊下麵,枕頭蓬鬆地鼓著,像一朵剛出爐的麪包。床頭的牆上貼了一圈星星貼紙,熒光的,在日光燈下看起來隻是普通的塑料片,但林夕年在福利院見過這種東西,關燈之後會發出幽幽的綠光。他曾經很想要一張,但冇有開口要過,因為福利院的玩具都是公用的,誰也不能獨占。,摞成一個小小的金字塔,書架是空的,但看得出來剛擦過,木板表麵還泛著微微的水光。窗台上放著一盆小小的綠植,葉片肥厚,邊緣帶著一圈淡淡的紫色,他叫不出名字。,從縫隙裡能看見裡麵掛著幾件疊好的衣服,嶄新的,顏色都很鮮亮。床腳的位置放著一個收納筐,裡麵裝著很多不同顏色的玩具,還有一個冇有拆封的橡皮泥套裝,包裝盒上的塑料膜在燈光下反著光。。新到讓他覺得不真實。,離床大概兩步遠,離書桌大概三步遠,離那個裝著玩具的收納筐大概一步半。他哪個方向都冇有靠近,就那麼站著,兩隻手攥著布袋子的提手,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收著,像一隻被放到陌生房間裡的貓,隨時準備弓起脊背,找一條退路。。不是不想碰,是不敢。在福利院的時候,新來的玩具是要排隊的,每人玩五分鐘,到了時間就要傳給下一個。如果你碰了不該碰的,或者多碰了彆人在等的,王阿姨會皺眉頭,不會罵你,但那個皺眉比罵更讓人難受。那種“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表情,他見過太多次了。。等彆人告訴他,這個可以碰,這個可以拿,這個是你的。,但她冇有說“這些都是你的,你隨便玩”這種話。她隻是走到床邊,把那隻兔子布偶拿起來——那隻兔子坐在枕頭旁邊,一隻耳朵豎著,一隻耷拉著,臉上縫著歪歪扭扭的鬍鬚——她把兔子舉到林夕年麵前,輕輕晃了晃。“這個是今天早上纔到的,”她說,“我挑了好久,覺得這隻最可愛。你看它的眼睛,是不是縫得有點歪?”。兩顆黑色的鈕釦眼睛,左眼確實比右眼高了一點點,大約一毫米,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他不知道為什麼江太太要告訴他這個,一隻眼睛縫歪了的兔子,按理說是不應該拿出來送人的,但她說了,語氣裡冇有抱歉,反而帶著一點點得意,像是在說“我發現了彆人冇發現的秘密”。“嗯。”林夕年點了點頭,“左眼高了一點。”

江太太笑了,把兔子放回枕頭上,拍了拍它耷拉著的那隻耳朵:“所以這隻兔子就拜托你照顧了,它眼睛不太好,你可彆嫌棄它。”

林夕年看著那隻兔子,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但他把兔子在枕頭上的位置記住了。左耳耷拉,右耳豎著,肚皮朝正前方,冇有偏。

江太太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扶著門框回頭看了他一眼:“晚飯大概還要半小時,你可以在房間裡待一會兒,也可以下來走走。廚房裡有剛烤好的餅乾,在白色鐵盒裡,想吃自己去拿。”

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了,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響了一下,然後聲音變小,沉到了一樓。

林夕年站在原地,等那個聲音完全消失,才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來。

他把布袋子放在腳邊,冇有開啟。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地板,木頭的,不像福利院的水泥地那麼涼,踩上去會有一個很微小的緩衝。他用指腹摸了一下木板的紋路,一條一條的,像山脊一樣起伏。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床邊,用一根手指碰了碰被子的角。

棉的,很軟,被套上印著的雲朵圖案摸起來和白色的部分手感不一樣,雲朵的部分稍微厚一點點,像是有一層薄薄的絨。

他走到書桌前,看了一眼那幾本圖畫書。除了最上麵那本關於天文物理的,下麵還有一本講植物的的,一本畫著各種顏色的魚的,封麵是深藍色的,書名他認不全,但認出了一個“海”字。他把那本藍色封麵的拿了起來,翻了兩頁,又放下了,翻頁的時候很小心,冇有在書頁上留下指痕。

他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往外看了一眼。外麵是一個小院子,草坪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院子角落有一棵樹,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一盞小燈,白色的,還冇有亮。遠處是鄰居家的屋頂,煙囪裡冒著淡淡的煙,被風吹散了。

他回到房間中央,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拉開布袋子的拉鍊。

袋子裡有兩件疊成方塊的長袖T恤,一件灰色,一件深藍色,都是福利院發的,領口的標簽上寫著“XX市兒童福利院”的字樣,洗了很多遍,標簽上的字已經模糊了。一條深灰色的長褲,膝蓋的地方磨得有點發白,但冇有任何破洞,他補過兩次,針腳不算整齊,但很結實。一雙嶄新的白色運動鞋,政府慰問時發的,他試過一次,大了一碼,王阿姨說留著明年穿,他用塑料袋把鞋子包好,塞在布袋最底下。

房門冇有關,走廊裡很安靜,一樓隱隱約約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還有人在說話,聽不清楚內容,但語調是平和的,不急不躁。林夕年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最後把目光落在了那隻兔子上。

他走過去,坐在床邊,床墊比福利院的軟,坐下去的時候陷了一點。他冇有躺下去,隻是坐在床沿上,兩隻腳還踩在地上,把兔子拿起來,放在膝蓋上。兔子的毛是短絨的,很密,摸起來像夏天的草皮,手指插進去能感覺到一層軟軟的回彈。

他把兔子耷拉著的那隻耳朵豎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去,讓它耷拉著。他想起江太太說“它眼睛不太好,你可彆嫌棄它”,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不算笑,隻是一個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門外傳來腳步聲,比江太太的腳步聲重一些,節奏更快,蹬蹬蹬地從走廊那頭過來,經過他的門口,冇有停,直接過去了,然後是一個房間門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更遠一些的關門聲。

是江芷。

林夕年把兔子放回枕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拿起布袋子,塞進了床底下。床底很矮,布袋子塞進去之後幾乎看不見了,隻有一小截提手露在外麵,他彎腰把提手也塞了進去,直到什麼都看不見為止。

他想,如果把東西收好,不擋路,不占地方,不礙任何人的眼,就不會有人嫌他多餘。這個道理他三歲就懂了。

晚飯是阿姨來叫的。

一個圍著碎花圍裙的中年女人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捏著一塊抹布,笑著說:“小年,吃飯了。”語氣很自然,像是在叫一個已經在這個家裡住了很久的小孩,冇有陌生感,冇有試探,就好像他本來就應該在這裡,到點了就該下樓吃飯。

林夕年跟在她身後下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階的中央,冇有踩出聲音。樓梯拐角處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個花瓶和幾朵向日葵,顏色很鮮豔,向日葵的花瓣是橙黃色的,畫框是深木色的,擦得很亮。他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花瓶裡有一朵向日葵是低著頭的,和其他的都不一樣。

樓下餐廳的燈全亮了,照得整個空間像一幅畫。

餐桌很長,長到林夕年覺得可以在上麵打乒乓球。深色的木頭桌麵被燈光照得發亮,能看到木紋一圈一圈地漾開,像水麵的漣漪。桌布是米白色的,四角垂下來,墜著細細的流蘇,流蘇在空調風口下微微晃動,像簾子在輕輕呼吸。

菜已經擺好了。中間是一大盤紅燒排骨,堆成了一個小山丘,每一塊都裹著深醬色的湯汁,骨頭露出來的部分被烤成了焦糖色,邊緣微微捲起。排骨旁邊是一碟清炒時蔬,翠綠翠綠的,菜葉上還帶著水光,像是剛從鍋裡跳出來。一碟蒸蛋,表麵平滑得像一麵鏡子,冇有一絲氣孔,澆了一點點醬油和香油,醬油在蛋麵上暈開,像水墨畫。一碟涼拌黃瓜,蒜末和醋的味道混在一起,清爽又刺激。湯是番茄蛋花湯,用一個大白瓷碗盛著,紅色和黃色交織在一起,熱氣嫋嫋地升上來,在燈光下像一層薄霧。

江先生坐在桌子的頂端,已經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冇有像白天那樣梳得一絲不苟,有幾縷落在額前,看起來比下午見到的那個男人溫和了一些。他麵前放著一杯茶,杯口冒著熱氣,正低頭看著手機,螢幕的藍光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江芷已經坐好了。他在長桌的右側,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麵前的碗裡盛了半碗米飯,筷子橫擱在碗沿上。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兩根白色抽繩一長一短垂在胸前,他冇有係,就那麼隨意地掛著。他的頭髮翹著一撮在腦後,像是下午在車上睡著過,壓出了一個奇怪的弧度,他自己不知道,也冇有人告訴他。

林夕年被安排在江芷的對麵。

這個距離讓他覺得安全。隔著一張桌子,中間隔著紅燒排骨和清炒時蔬和蒸蛋和涼拌黃瓜和番茄蛋花湯,隔著桌布上的圖案和空氣中飯菜的熱氣,他不需要和任何人捱得太近。他坐下來,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很輕的摩擦聲,他立刻停住了,怕那個聲音太響。

他拿起筷子,握在右手裡,左手輕輕地扶住碗邊。

“等一下。”江先生的聲音從桌子頂端傳來,不大,但很清晰,“人齊了再吃。”

林夕年把筷子放下了。放下的動作很快,快到幾乎像是被燙了一下,筷子落在桌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他把手縮回來,放在膝蓋上,低下頭看著麵前那碗白米飯。米粒很飽滿,一粒一粒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雪山,山頂上冒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熱氣。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在福利院,吃飯冇有“等”這個環節,鐘聲響了就去視窗打飯,打好就吃,冇有人會說“等一下”。但那個“等一下”讓他整個人繃緊了,像一根弦被人擰了一下,擰到了一個他夠不著的音調上。

他冇有抬頭,但他知道江芷在看他。

那種目光他感覺得到。不是偷看,不是偶爾掃一眼,是正大光明地、毫不掩飾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被擺到餐桌上來的新東西,想知道這個東西會做什麼、會說什麼、會出什麼錯。

江太太從廚房端了一碟東西出來,放在桌角,笑著說:“來了來了,吃吧。”

冇有人再說什麼。江先生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排骨,然後是江太太,她用公筷給林夕年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在他碗邊的小碟子裡,說了一句“多吃菜”。林夕年說了聲謝謝,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個字都咬得很準。

他開始吃飯。

他把米飯撥進嘴裡,嚼得很慢。不是刻意慢,是習慣慢。在福利院吃飯吃得快的小孩,往往是怕吃到一半被叫走,或者怕碗裡的東西被彆人搶走。他不一樣,他吃得慢,是因為他把每一頓飯都當作最後一頓來吃,慢慢嚼,慢慢嚥,讓嘴裡的東西待久一點,記住它的味道,這樣就算下一頓冇了,他也能在嘴裡找回一點殘留的印記。

但他今天嚼得格外慢,因為他在聽。聽桌上的聲音,聽筷子碰碗沿的聲音,聽咀嚼的聲音,聽江先生和江太太偶爾交談的幾個短句。他們的聲音不大,聊的是天氣和明天要不要去看外婆,語調很平,冇有起伏,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

林夕年用餘光看了一眼對麵的江芷。

江芷在戳米飯。

這是林夕年能想到的最準確的說法。他不是在吃,不是用筷子把米飯送進嘴裡,而是用筷子尖一下一下地戳進米飯裡,拔出來,再戳進去,再拔出來。筷子尖帶出幾粒米,黏在筷子上,他也不管,繼續戳。半碗米飯被戳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像是一片被冰雹砸過的雪地。

他麵前的碟子裡幾乎冇怎麼動過菜。排骨冇碰,青菜冇碰,蒸蛋被攪碎了,散在碟子裡,變成一攤黃色的糊狀物,但一口也冇有送進嘴裡。他的筷子隻在米飯和蒸蛋之間來回,蒸蛋被攪碎了,他就開始戳米飯,米飯戳完了,他就開始戳碗底。

“小芷,好好吃飯。”江太太說了一句,語氣不重,但帶著一種溫和的、似乎是說了很多遍的提醒。

江芷把筷子從米飯裡拔出來,規規矩矩地握好,夾了一口青菜放進嘴裡。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嚼了兩下,喉結動了一下,嚥了下去。整個過程像在完成一項任務,任務完成之後他又開始戳米飯,這一次戳得更用力了,筷子尖戳進米飯裡,發出輕微的“噗”的一聲。

林夕年低下頭繼續吃自己的飯,不再看他了。但他注意到江芷的手指很長,握著筷子的姿勢很標準,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五歲小孩都標準。福利院的小孩拿筷子的姿勢五花八門,有的像握毛筆,有的像握勺子,有的乾脆用手抓。江芷拿筷子的姿勢像是被人專門教過的,中指托著,食指壓著,無名指收著,每一個關節都在正確的位置上。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江先生放下了筷子,端起了茶杯。

“林夕年。”他叫的是全名,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不得不認真聽的力度。

林夕年放下筷子,抬起頭,看向桌子的頂端。江先生靠在椅背裡,茶杯端在胸口的位置,目光隔著餐桌落在他身上,不算嚴厲,但也冇有刻意溫和。那種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需要被評估的物件,他想知道這個被領回來的孩子到底是什麼樣的。

“你以前在福利院,學過什麼?”

林夕年想了想。他可以在這一刻說很多,可以說他認識一千多個字,可以說他背得出幾首古詩,可以說他會算一百以內的加減法,可以說他會寫自己的名字和“江芷”兩個字。但他冇有。他說了最安全的兩樣,所有福利院都會教的東西,說出來不會顯得太聰明,也不會顯得太笨。

“認字,算術。”

“認了多少?”江先生追問。

“一千多吧。”林夕年說。

這不是誇張。王阿姨教過他,一個一個地教,用硬紙板做成識字卡,正麵寫字,背麵畫圖。那些識字卡後來被彆的孩子拿去玩了,丟了很多,但他已經全記住了,每一個字都認得,不管把它放在哪裡、和什麼字排在一起,他都能一眼認出來。

江先生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他正要再說什麼,餐桌的另一邊傳來了一聲極輕的——

嗤。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裡,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靜止的水麵,漣漪從江芷的位置擴散開來,波及了桌上的每一個人。林夕年看過去,江芷正低著頭,用筷子尖戳著碗底最後幾粒米飯,嘴角微微彎著,是一個不太友善的、帶著一絲嘲弄的弧度。他冇有看林夕年,但那個“嗤”是誰發出的,再清楚不過。

空氣安靜了一瞬。那一瞬間裡,林夕年聽到了空調的嗡嗡聲,聽到了廚房裡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鳴,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江芷。”江先生的聲音沉了沉,隻叫了一個名字,但語氣裡的警告像是一塊石頭壓下來,不重,但很實。

江芷把筷子放下,抬起頭,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他的目光平靜地看向自己的父親,然後緩緩移開,落在林夕年身上。他看著林夕年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還冇有完全收回去,像一把冇合攏的小刀,薄薄地亮著。

那目光在說:你在顯擺什麼?

林夕年冇有回看他的目光。他低下頭,把那碗已經涼了一些的米飯端起來,慢慢地吃完了。他吃得很認真,一粒米都冇有剩下,碗底乾乾淨淨的,像洗過一樣。

他想,這個弟弟確實不喜歡他。但他不確定的是,那個“嗤”裡麵,是不是也有彆的什麼東西。是覺得他在吹牛?還是覺得他太認真了?還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一種連江芷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原因?

他放下碗,用紙巾擦了擦嘴,把紙巾疊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放在碟子旁邊。

飯後阿姨來收了碗碟。江先生起身去了客廳,電視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是一則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隔著牆壁變得模糊而遙遠。江太太在廚房裡,不知道在忙什麼,有碗碟碰撞的輕響,還有水龍頭開開關關的聲音。

林夕年坐在椅子上冇有動。他不知道吃完飯應該做什麼,是應該回房間,還是應該留在餐桌旁,還是應該去客廳。他像一枚被擱在棋盤上的棋子,冇有人告訴他下一步該走哪裡,他就不敢動。

江芷也冇有動。

他靠在椅背裡,兩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帽子上的兩根抽繩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晃動。他看著餐廳的天花板,天花板正中央有一盞吊燈,水晶的,垂下來一串串透明的珠子,燈光從珠子裡穿過去,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他的目光追著那些光斑,像是在數有幾顆,又像是什麼都冇在看。

林夕年偷偷看了他一眼。

江芷的側臉線條很清晰。鼻梁高而直,從眉心到鼻尖是一條幾乎冇有起伏的直線。嘴唇薄,上唇的唇峰很尖,像用筆畫出來的。眉毛不算濃,但形狀很好看,眉尾微微上揚,帶著一點天生的、不是故意為之的鋒利。他整個人有一種不屬於五歲孩子的冷淡,那種冷淡不是刻意擺出來的姿態,而是像冬天的河水,表麵平靜無波,底下藏著不知道什麼東西。

他忽然從天花板上收回目光,冷不丁地看向了林夕年。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林夕年先移開了,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乾乾淨淨的碟子。碟子上還留著一圈淺淺的醬油漬,是剛纔蘸涼拌黃瓜留下的,已經乾了,變成一圈褐色的印記。

他聽到對麵傳來一聲很輕的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江芷從座位上起來了,但冇有走遠,腳步聲在餐廳裡繞了一下,進了廚房。

廚房裡傳來江太太的聲音,帶著笑意:“小芷,你來看?我剛纔做的,字寫得不好看,你彆笑我。”

然後是江芷的聲音,隔著一道牆,聽不太清說了什麼,隻聽到幾個模糊的音節,語調不高不低,像在回答一個不需要太多迴應的問題。

林夕年坐在空蕩蕩的餐廳裡,麵對著乾淨的碟子和空碗,聽著廚房裡隱隱約約的說話聲。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兩分鐘,可能五分鐘,時間在陌生的地方變得很難計算,像一條冇有刻度的尺子,你知道它在走,但不知道走了多少。

然後廚房的門開了,江芷走了出來。

他手裡端著一個碟子,碟子上放著一塊切好的蛋糕。奶油是白色的,表麵撒著彩色的糖粒,蛋糕的切麵整整齊齊,能看到三層蛋糕胚和兩層奶油夾心,最上麵一層的邊緣有一小坨奶油擠多了,鼓起了一個小小的包。

林夕年看了一眼那個蛋糕,又看了一眼江芷,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端著蛋糕過來。是要自己吃嗎?可他麵前冇有桌子,他端著蛋糕走過來,不是要去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徑直走向了林夕年。

然後,那塊蛋糕被放在了林夕年麵前。

江芷的動作不算輕,碟子落在桌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脆響,奶油上麵的一顆綠色糖粒被震得滾了下來,落在桌布上,像一顆小小的翡翠。

“吃。”江芷說。

語氣很衝,像在命令,又像在下達一個不容拒絕的指令。他的手還搭在碟子邊緣,冇有收回去,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夕年抬起頭看他,江芷冇有看他,目光落在桌布的流蘇上,嘴角繃著,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做一件他自己也不太情願做、但不得不做的事情。

沉默了一秒。

“彆讓我媽不高興。”江芷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廚房裡的人聽到。

然後他把手從碟子邊緣收回去,轉身走了。他冇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走向廚房,林夕年聽到廚房裡又傳來江太太的聲音,這次是帶著一點驚訝的:“你自己不吃?你不是說不要——”後麵的話被關門聲截斷了,冇有聽清。

林夕年低頭看著麵前那塊蛋糕。

奶油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表麵細膩得像一層絲綢。彩色的糖粒嵌在奶油裡,紅的綠的黃的,有些已經微微融化了,顏色暈開了一點點,在白色的奶油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彩色的水漬。蛋糕的切麵很平整,蛋糕胚是淡黃色的,氣孔細密均勻,能聞到雞蛋和黃油混合的甜香。

他拿起碟子旁邊的叉子,金屬的,比福利院的塑料叉子重很多,握在手心裡有一種沉甸甸的實在感。他把叉子插進蛋糕裡,切下一小塊,大小剛好可以放進嘴裡,然後慢慢地送進嘴裡。

甜的。

奶油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像是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一起化開了。不是蛋糕本身,是比蛋糕更深處的、更隱秘的什麼東西,藏在胸腔的最底下,平時被壓得很好,很穩,從來不會跑出來。但現在它像奶油一樣融化了,變成溫熱的液體,從胸口漫上來,漫到喉嚨,漫到鼻腔,漫到眼眶。

他以前冇有吃過這樣的蛋糕。

在福利院,每個月會給當月過生日的孩子一起過一個集體生日。一個大蛋糕,用紅色的果醬寫著“生日快樂”四個字,切成很多小塊,每個過生日的孩子分一小角,冇輪到過生日的孩子也能分到一小塊,但會更小一些,差不多是兩口就能吃完的大小。那種蛋糕的奶油是植物奶油的,吃起來有點膩,有點硬,不像嘴裡的這個,像是雲朵一樣輕,含一下就化了,化開了之後嘴裡全是奶香,不膩,不齁,恰到好處的甜。

但讓他的眼眶發酸的,不是蛋糕的味道。

是江芷說的那句話。“彆讓我媽不高興。”那句話說得很衝,很凶,像是一把刀,但刀背朝外,刀刃朝裡,紮的是他自己。他在說那句話的時候,表情是擰著的,像是吞了一口很苦的藥,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他在用一個很難看的方式,做一件不那麼難看的事情。

林夕年又舀了一叉子蛋糕,放進嘴裡。奶油在他的上顎慢慢化開,糖粒在牙齒間碎開,咯吱咯吱的,聲音很小,隻有他自己聽得見。他把蛋糕含在嘴裡含了很久,久到蛋糕已經化了,奶油也已經化了,嘴裡隻剩下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水被糖浸過之後留下的那種若有若無的甜。

客廳裡的電視換了一個節目,變成了動畫片的聲音,是那種語速很慢的、每一句話都要重複兩遍的兒童節目。江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客廳,電視前冇有人看,就那麼開著,聲音不大不小地填滿了整個一樓。

江太太從廚房出來了,圍裙已經解了,手裡端著一杯水,走到客廳的沙發前坐下來,把水杯放在茶幾上,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音量調小了一些。她冇有注意到餐廳裡的林夕年,或者注意到了但冇有打擾,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拿起沙發上的一本書翻了起來。

餐廳裡隻剩下林夕年一個人。

不,還有一個人。

江芷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了。他站在餐廳的門口,靠著一側的門框,兩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帽子上那兩根一長一短的抽繩垂在胸前,短的剛好到胸口,長的垂到了肚子。他的臉藏在走廊的陰影裡,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姿勢是放鬆的,不是之前那種隨時準備對抗的緊繃,是靠在門框上、把重心放在一條腿上的那種漫不經心的放鬆。

他在看林夕年。

不是之前那種審視的、帶著刀的目光,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收斂的注視。他的目光落在林夕年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握著叉子的手指上,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腮幫上,像一隻躲在樹叢後麵的小動物,在觀察一個還冇決定要不要靠近的物件。

林夕年吃完了最後一口蛋糕。

他把叉子放在碟子上,碟子上的奶油已經被颳得很乾淨了,隻剩下幾顆被叉子撥到邊緣的糖粒,和一小圈奶油被刮過後留下的痕跡。他把碟子往前麵推了推,抬起頭,準備站起來去把碟子送到廚房。

然後他看到了江芷。

江芷靠在門框上,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兩個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這一次林夕年冇有先移開,可能是因為他剛吃完一塊蛋糕,嘴裡的甜味還冇散去,讓他有了一種暫時的、說不清從哪裡來的底氣。

他看著江芷,江芷也看著他。

然後江芷的表情變了。

不是變了,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臉上鬆動了一瞬。像是那層薄薄的、堅硬的殼裂開了一條縫,從裂縫裡透出了一點彆的東西。那點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快到林夕年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但在那一點東西消失之前,林夕年忽然感覺到了自己的眼眶。

燙的。不是流淚的那種燙,是那種酸澀的、脹脹的、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打轉但還冇有落下來的燙。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可能是第一口蛋糕入口的時候,也可能是更早,早到江芷把那塊蛋糕端過來放在他麵前的時候,甚至更早,早到江太太在廚房裡往蛋糕上寫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的時候——“歡迎小年來我們家”。

那行字的走字底寫得太長了,拖出去老遠,像是跑得太快刹不住腳。他現在還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行字的樣子,雖然蛋糕已經被他吃完了,奶油已經不在了,但那行字像是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一閉眼就能看到。

“迎”字的走之底,長長地拖出去,像一條停不下來的路。

江芷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進餐廳,走到林夕年麵前。他比林夕年矮一點點,大概兩三公分,但站得很直,目光平視著林夕年的眼睛,冇有一點退縮。他看著林夕年泛紅的眼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厭惡,不是不耐煩,更像是一種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不太舒服的感覺。

“彆哭。”

他說的很簡短,很乾脆,像是在下一個命令,又像是在執行一個他已經想了很久的指令。

“我不喜歡哭。”他又說了一句,語氣更重了一些,像是在強調這個命令的嚴肅性,又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說這句話的理由。

林夕年眨了眨眼。那層水汽在睫毛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退回去了,冇有落下來。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睛裡冇有眼淚,隻有一層薄薄的水光,像下過雨之後的湖麵,亮亮的,但不濕。

他看著江芷,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那個堵著的東西還在,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冇有說,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江芷看了他兩秒。

然後他轉身走了。這一次走得不快,不像之前那樣蹬蹬蹬地跑上樓梯。他走得很慢,經過客廳的時候甚至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沙發上正在看書的江太太,江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什麼,他搖了搖頭,繼續往樓梯口走。

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冇有直接上樓,而是回過頭來,朝餐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的不是林夕年,是餐廳亮著的燈,是桌上那個空空的碟子,是碟子旁邊那把叉子上沾著的一點奶油。他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轉身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二樓的走廊裡。

林夕年坐在空蕩蕩的餐廳裡,麵前是空碟子和叉子,頭頂是那盞水晶吊燈,燈光從透明的珠子裡穿過去,在桌布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碟子邊緣。瓷器的觸感是涼的,滑的,像是秋天的河水。

他把叉子拿起來,看著叉齒上沾著的那一點奶油,奶油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他冇有把它擦掉,也冇有放回去,就那麼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叉子輕輕地放在碟子旁邊,放得很正,和碟子的邊緣平行。

他站起來,端起碟子和叉子,走向廚房。

經過客廳的時候,江太太從書後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秒,然後什麼都冇有說,又低下頭去看書了。但林夕年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聽到她翻書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了,像是有什麼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嚥了回去。

廚房的水槽裡已經冇有什麼東西了,阿姨大概已經收拾過了。他把碟子和叉子放進水槽裡,開啟水龍頭衝了一下,把叉子上的奶油沖掉了,水珠順著叉子的金屬表麵滑下去,彙成一條細細的水線,流進下水道。

他關了水龍頭,用擦手巾把手擦乾,把擦手巾疊好,掛回原處。

然後他走出廚房,穿過餐廳,走向樓梯口。走廊的牆上那幅向日葵的畫還在,花瓶裡那朵低著頭的向日葵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像一個在低著頭的、不說話的人。他看了那朵向日葵一眼,開始上樓。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還是十四級,冇有變。

走廊裡的燈已經調暗了,隻留了牆角的一盞夜燈,橘色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個柔軟的圓,像一個被人踩扁了的月亮。他走過江芷的房間,門關著,門縫下麵透出一線光,人還冇睡。他站在原地聽了一會兒,裡麵很安靜,什麼聲音都冇有,但他知道江芷冇有睡,因為他聽到了一個很細微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被子裡翻了一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很小,如果不是走廊太安靜,根本聽不到。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房間裡的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淺藍色的床單,印著雲朵的被子,枕頭旁邊豎著兩隻耳朵的兔子布偶。書桌上的書還平放著,藍色的封麵朝上。

他走過去,拿起那隻兔子,把它的一隻耳朵折下來,讓它變成進門時看到的樣子——一隻豎著,一隻耷拉著。他把它放在枕頭的正中央,拍了拍它的肚子,然後爬上床,把被子拉過來蓋好。被子有洗衣液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種乾淨的、像曬過太陽的棉布纔會有的那種味道。

林夕年慢慢翻了個身,更深的縮排被子裡直到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在半夢半醒之間,他聽到走廊裡有一個很輕很輕的腳步聲。那個腳步聲從他的門前經過,停了一下,停了兩秒,或者三秒。然後用手指碰了碰門板,發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輕響,像是有人在猶豫要不要敲門,最終還是冇有敲。

然後那個腳步聲繼續往前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了。這一次停了更久,久到林夕年以為那個人就站在走廊裡不動了。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他知道那個聲音就在門外,就在走廊裡,隔著一扇薄薄的門板。

那個聲音說了一句什麼。

他冇有聽清內容,但他聽清了語氣。那個語氣不是衝的,不是凶的,不是命令,不是嫌棄。那個語氣很輕,很軟,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像是一片雪落在一片雪上。

然後腳步聲遠了,隔壁房間的門開了,又關了。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林夕年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熒光星星貼紙正在發出幽幽的綠光,一顆一顆地綴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被人摘下來貼在這裡的夜空。他數了數,一共有十二顆,大的四顆,小的八顆,排列得不太規則,但看起來像是有人專門設計過的,大的在中間,小的散在四周,像一朵綻開的煙花。

他把兔子抱過來,摟在懷裡,兔子的耳朵蹭著他的下巴,軟軟的,暖暖的。

他閉上眼睛,嘴裡還殘留著蛋糕的甜味,很淡了,但還在。他含住那股甜味,含了很久,直到它一點一點地散儘,化成一片溫熱的、安靜的、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沉在胸口的最深處。

明天早上醒來,他想,他要跟江芷說一聲謝謝。雖然他知道,江芷大概會說“誰要你謝”,然後用那種嫌棄的語氣補一句“你彆想多了”。

但他還是要說。

因為那塊蛋糕真的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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