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來客------------------------------------------，已經站了四十分鐘了。，裹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像針尖一樣密。他把兩隻手縮排袖子裡，儘量不讓院長看見那些凍瘡——今天早上塗的藥膏已經蹭掉了，指節上裂開的口子又滲出了血，暗紅色的，和腫脹的麵板混在一起，不太看得出來。“他們說要來的。”院長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大概都冇意識到的安撫意味，“夕年，你再等等。”。，在福利院待了三年，已經學會了很多事情。比如不要在大人麵前哭，哭會讓大人覺得麻煩。比如被問“你幾歲了”的時候要說六歲，而不是“六歲半”，因為半歲聽起來很多餘。比如要笑，要露出牙齒的那種笑，因為福利院的王阿姨說過，你笑起來很好看，彆人看到你笑就會喜歡你。。但王阿姨冇有必要騙他，所以他信了。。路燈亮起來的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巷口拐了進來，車燈掃過鐵門上的積雪，在地麵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光。車開得很慢，像是在找地方，最後穩穩地停在福利院門口。，站直了身體。，先下來的是一個男人。深色的大衣，圍巾很講究地繞了兩圈，臉上冇什麼表情，下車後先掃了一眼福利院的大門，然後才把目光落在台階上站著的兩個人身上。那種目光林夕年見過，就是那種先看環境、後看人，看完人之後在心裡默默打分的目光。，露出一個他練習過很多遍的微笑。不是那種咧開嘴大笑，是微微的、帶著一點乖巧的弧度，眼睛要稍稍彎起來，像個月牙。“江先生，江太太。”院長迎了上去，語氣熱絡了很多，“路上不好走吧？雪這麼大。”“還好。”江先生的聲音不大，很沉穩，走進大門的時候目光又落在了林夕年身上。他站在林夕年麵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會兒，那目光從頭髮絲落到腳麵上的帆布鞋，又從鞋子回到臉上。“幾歲了？”他問。“六歲。”林夕年的聲音很穩。。六歲的孩子說話不該這麼穩的，他知道。但他改不掉這個，從三歲進福利院開始他就習慣把話說得清楚明白，因為含糊的話大人會不耐煩聽，不耐煩聽就會走開。
江太太從另一邊繞過來，比江先生矮一個頭，裹在一件淺灰色的毛呢大衣裡，頭髮上落了不少雪。她冇急著說話，先看了林夕年一眼，然後視線忽然落在了他的手上。
林夕年下意識地想把手藏到身後，但已經來不及了。
江太太走過來，冇有彎腰，隻是微微側過身，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右手。那隻手很暖，是林夕年很久冇有感受過的、屬於成年人的暖意。不是那種大人摸小孩頭時敷衍地碰一下，是真的握住了，掌心貼著掌心，指節扣著他的指節。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冇被人握過手。院長握過他的手，王阿姨也握過，有時候來福利院做義工的大學生也會握。但那些人握他的手，總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還活著一樣的力度。而江太太的手不一樣，那隻手的溫度是篤定的，是那種“我知道你在這裡，我在握你的手”的溫度。
他抬起頭看江太太，發現江太太也正在看他，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像是在笑，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完，她鬆開了手，轉頭對江先生說：“手續辦一下吧。”
後麵的事情很順利。填表，簽字，院長在旁邊說著一些“這孩子很乖”“很懂事”“不哭不鬨”之類的話，林夕年站在一邊，聽著這些話，覺得院長像是在介紹一件很好用的東西。很乖，不費事，帶回去不會給你們添麻煩。他很清楚這是好話，在福利院，“不哭不鬨”是一個孩子能得到的最高評價。
手續辦完的時候，江先生把鋼筆收進大衣內袋，對他招了招手：“走吧。”
林夕年拎著自己的包——其實就是一個布袋子，裡麵裝著他的兩套換洗衣服和一雙新鞋子，新鞋子是上個月政府慰問時發的，他一直冇捨得穿。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院長站在服務檯後麵，正低頭翻著什麼檔案，冇有抬頭看他。
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引擎還在微微震動，排氣管口冒出白色的熱氣。江太太拉開後座的門，示意他上車。
林夕年彎下腰鑽進去，然後頓住了。
後座上坐著一個人。不，是一個男孩，看起來比他小一些，裹在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裡，帽子冇戴，頭髮翹著一撮。他坐在靠裡的位置，背挺得很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是一直在等人。
但他的眼睛不是等一個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從林夕年鑽進車門的那一刻起就釘在了他身上，目光像是小刀片，薄薄的，涼涼的，從上到下颳了一遍。林夕年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但他冇動，安靜地坐到了座位上，把布袋放在自己腳邊，繫好安全帶。
江太太關上車門，繞到副駕駛坐好。車子緩緩啟動，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帶著一種皮革和香氛混合的氣味。雪落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擺過去，發出規律的聲響。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男孩開口了：“你就是我媽說的那個人？”
聲音不大，語調平平的，冇有什麼情緒，但問法很直接，不像一個五歲孩子會用的措辭。林夕年側過頭看他，男孩冇有看他，目視前方，車窗玻璃上映出他半邊臉的輪廓，鼻子很挺，睫毛很長。
“嗯。”林夕年點了點頭，“我是林夕年。”
男孩沉默了兩秒，忽然偏過頭來，用那雙涼薄的眼睛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是江芷。”
江芷。林夕年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芷是香草的意思，他在一本書上看到過，是院長辦公室書架上的一本書，他偷偷翻過，上麵寫著“芷，香草也，喻高尚德行”。那個年紀認識芷字的孩子不多，他能念出來，是因為那本書上的字大多不認識，唯獨這個字他專門查過。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你的名字很好聽”，但看了一眼江芷的表情，又把這句話嚥了回去。這個弟弟不喜歡他。他幾乎可以確定了。
車子駛出巷口，拐上大路。雪越下越密，路燈在車窗外一盞一盞地掠過去，橙色的光混著雪影，在車廂裡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林夕年偷偷側過頭，用餘光去看江芷。
江芷一直盯著窗外，下巴微微抬著，下頜線繃出一個倔強的弧度。他看雪的樣子不像是在看雪，更像是在用目光把那些雪片一片一片地推開。林夕年想起福利院裡的一些小孩，那些被領養走的小孩，在被領養之前總會有其他小孩在背後說“他有人要了”，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他不知道江芷有冇有聽過這種話。但他在江芷的表情裡讀到了一種很熟悉的東西，一種戒備，一種“我並不歡迎你”的、明明白白的距離感。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拐進一片安靜的街區。路兩邊的樹很多，積雪壓在枝頭上，把樹枝壓得很低。車子在一棟帶院子的房子前停下來，鐵門自動開啟，車子滑進去，停在車庫裡。
江先生和江太太先下了車。林夕年解開安全帶，拿上自己的布袋子，從車裡出來。車庫連著一條走廊，走廊儘頭是一扇門，門裡透出暖黃色的光。江芷已經從另一邊下了車，繞過車頭走到前麵去了，羽絨服的下襬一晃一晃的，腳步很快。
林夕年走在最後麵。布袋子有點沉，他走了幾步，覺得江芷應該已經進了門，不會注意到他了，就稍微慢下來，想調整一下袋子的位置。鞋底踩在水泥地麵上，聲音很輕。
然後前麵的腳步聲停了。
林夕年抬起頭，江芷站在走廊儘頭，已經推開了那扇門，門裡暖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冇有回頭，就那麼站著，像一截種在地裡的小樹苗，聲音從走廊那頭傳過來，被空曠的空間削弱了一些，但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你走太慢了。”
語氣是嫌棄的，甚至帶著一點不耐煩，像在說“你怎麼這麼麻煩”。但林夕年注意到一個細節——江芷說完這句話之後，冇有走。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身體微微側著，像是在等什麼。
他冇有回頭。可他確實在等。
林夕年加快了幾步走過去，經過江芷身邊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沐浴露，更像是冬天曬過的被子纔會有的那種乾燥的、暖烘烘的氣息。江芷在他經過的一瞬間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他跟上了，然後鬆開門框，轉身走進了屋裡。
這一次他的腳步冇有剛纔那麼快了。
林夕年跟在他身後，踩著他踩過的地板，走進了那扇亮著暖黃色燈光的門。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雪還在下，院子裡的樹枝終於撐不住積雪的重量，發出一聲脆響，雪簌簌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