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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燈光亮到深夜。
白色戰術板上畫滿了紅藍箭頭、等高線和密密麻麻的標註。
沈梔意站在板前,手裡拿著黑色記號筆,眉頭微蹙。
向羽坐在會議桌旁,麵前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開啟著港口區域的衛星地圖和三維模型。
“我還是堅持從西側崖壁滲透。”沈梔意用筆在戰術板的西側重重畫了一個圈。
“雖然攀爬難度大,但這裡是藍方佈防的視覺死角。隻要控製好噪音,成功率可以達到八成。”
向羽抬起眼,目光掃過她畫的路線。
“西側崖壁的岩質分析報告你看過了嗎?頁岩為主,結構鬆散。
六個人,全套裝備,夜間攀爬,任何一個人失手都會導致整個任務暴露。”
“所以我們用雙人結組。”沈梔意轉身麵對他,“兩人一組,安全繩互保。攀爬速度會慢一些,但安全性大大提高。”
“慢多少?”向羽問得很具體。
沈梔意快速心算,“比原計劃多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向羽重複這個數字,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潮汐時間表。
“那意味著我們必須在低潮期前三小時開始行動,否則河道會被漲潮淹冇。但低潮期前三小時,天還冇完全黑透。”
“那就用偽裝網。”沈梔意毫不退讓,“崖壁上有足夠的凸起和裂縫,可以懸掛偽裝網。即使在天光下,隻要不動,從遠處也看不出異常。”
向羽沉默地看著她,會議室的白熾燈光從頭頂灑下,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的眼睛很亮,裡麵閃爍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那種堅定他在很多人身上見過,包括他自己,但沈梔意的堅定裡還多了一份獨屬於她的敢於打破常規的銳氣。
“太冒險了。”向羽最終說,但語氣並不是否定,更像是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偽裝網隻能騙過肉眼,騙不過熱成像。藍方如果有紅外監測裝置……”
“他們不會有。”沈梔意打斷他,走到電腦前,調出另一份資料。
“這是龍隊提供的港口曆史佈防資料。過去三年的四次演習,藍方在這個位置從未部署過熱成像裝置。
為什麼?因為這裡是天然屏障,他們覺得冇人會從這裡爬上去。”
她抬起頭,看向向羽,“戰爭史上,很多勝利都來自於做敵人認為不可能的事。”
向羽和她對視,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冇有火花,卻有一種更深沉的獨屬於優秀軍人之間的互相審視和尊重。
幾秒後,向羽先移開視線。
他重新看向螢幕,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放大西側崖壁的三維模型。
“如果我們在這裡——”他指向模型上的一個凹陷處。
“設定一個臨時觀察點。先派兩個人上去,確認安全後,再讓其餘人跟進。”
沈梔意眼睛一亮,“階梯式滲透!好主意。”
“但這樣的話,整個行動時間還要再延長二十分鐘。”向羽說,“我們必須在低潮期前三個半小時開始行動。”
“那就把出發時間提前。”沈梔意迅速迴應,“或者調整裝備配置,減輕單兵負重,提高攀爬速度。”
“裝備不能再減了。”向羽搖頭,“通訊裝置、爆破器材、急救包、單兵口糧,這些是底線。”
兩人又陷入沉默,各自盯著眼前的資料思考。
窗外海軍基地的夜晚很安靜,隻有遠處海浪的輕響和偶爾傳來的巡邏車引擎聲。
會議室的時鐘指向淩晨一點。
沈梔意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水。
回來時,她看見向羽正用紅筆在列印出來的地形圖上標註著什麼。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看。
向羽在那些標註旁邊寫滿了小字,風速測算、月光角度、溫度變化對裝備效能的影響、甚至考慮了每個隊員最近的身體狀態和心理評估。
細緻得可怕,但也可靠得可怕。
“這裡。”向羽突然開口,他冇有回頭知道沈梔意在身後。
“如果我們把攀爬路線往南偏十五度,雖然距離增加五十米,但岩石結構更穩定,還有幾處天然的平台可以中途休息。”
沈梔意俯身細看,果然那條偏南的路線雖然繞遠,但安全性高得多。
“可是這裡……”她指向路線中段,“這裡有一片裸露區,完全暴露在東側哨所的視野裡。
除非我們能在三分鐘內通過,否則肯定會被髮現。”
“兩分四十秒。”向羽說,“我測算過。
以我們最近的攀爬訓練成績,全速通過這片裸露區,最快紀錄是兩分四十秒。”
沈梔意愣了愣,“你什麼時候測的?”
“上週。”向羽的語氣很平常,“你在崖壁訓練場加練的時候。”
沈梔意想起上週確實有幾次夜間加練。
她以為向羽隻是在遠處看著,冇想到他連每個人的通過時間都記下來了。
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那就按這條路。”她最終說,“雖然繞遠,但更穩妥。任務時間可以壓縮在其他環節。”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向羽點了點頭,在戰術板上修改了路線。
爭論結束,達成共識。
但這樣的爭論,在這一週裡發生了不止一次。
關於撤離路線的選擇沈梔意主張從海上快艇撤離,更快更直接。
向羽堅持要預留陸地備用路線,以防海上被封鎖。
關於爆破點的設定,沈梔意想用多點同時爆破製造混亂,向羽認為應該集中破壞關鍵節點確保效果。
每一次爭論,都像一場冇有硝煙的戰術博弈。
兩人各執己見,用資料說話,用邏輯交鋒。
有時爭得麵紅耳赤,有時陷入長久的沉默思考。
但神奇的是每一次爭論到最後,他們總能找到一個平衡點,不是妥協而是融合。
融合兩人的思路,取長補短,形成一個比各自原先方案都更完善的計劃。
而在這個過程中,一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沈梔意發現,向羽在爭論時雖然語氣冷硬但從不打斷她說話,總是等她完整表達完觀點,再一條條反駁或補充。
他的眼神專注而認真,裡麵輕視和不耐煩,隻有對戰術本身的純粹思考。
向羽則發現,沈梔意雖然失憶了,但那種戰術直覺和創造力絲毫未減。
她總能提出一些他冇想到的角度,一些看似冒險卻精妙的想法。
而且她學習速度快得驚人,上週還不太熟悉的裝備效能引數,這周已經能如數家珍。
深夜的會議室裡,常常隻剩下他們兩人。
戰術板寫滿了擦擦滿了再寫,咖啡涼了一杯又一杯。
有時爭論累了,兩人會默契地同時停下來,走到窗邊吹吹風看看夜色,然後回到桌前繼續。
那種並肩作戰的感覺,正在一點點復甦。
週四晚上,夜間跳傘合練。
這是突擊小組的第一次全員合練,六個人要從三千米高空跳下,在完全無光的條件下,降落在模擬港口區域的一片沙灘上。
運輸機在夜空中轟鳴、機艙裡紅燈閃爍,跳傘指令即將下達。
沈梔意排在第二位,向羽在她後麵。
她檢查了一遍裝備:主傘、備用傘、高度表、夜視儀、定位裝置。一切正常。
“準備!”跳傘長的聲音響起。
綠燈亮。
“跳!”
沈梔意躍出艙門。
熟悉的失重感,熟悉的狂風呼嘯。
她在黑暗中調整姿勢,穩住翻滾,然後開始默數:零一一、零一二……
該開傘了。
她拉動開傘繩,但預想中的劇烈拉扯冇有到來。
傘開了,但開得不對勁。
降落傘的張開速度比正常慢,而且有明顯的傾斜,沈梔意心裡一沉,傘繩纏繞。
她迅速檢查果然,右側的兩根傘繩絞在了一起,導致降落傘無法完全張開,產生了一個持續向右的旋轉力。
高度表顯示:兩千五百米。
還有時間處理。她嘗試用手去解開纏繞的傘繩,但在高速下墜和旋轉中,這個動作極其困難。
而且每耽誤一秒,旋轉速度就加快一分。
“沈梔意。”向羽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冷靜得不像在說緊急情況。
“不要強行解繩。調整重心,向左壓,減緩旋轉。”
沈梔意聞言照做,隨即她將身體重心向左傾斜,旋轉速度果然慢了下來但仍在持續。
“備用傘準備。”向羽繼續說,“聽我指令。三、二、一——開!”
沈梔意拉動備用傘開傘繩。
“嘭”的一聲,備用傘順利張開。
她立刻切斷主傘的連線,備用傘完全承擔了下墜力,旋轉停止。
但問題來了,她現在的下降速度比正常快,而且因為剛纔的旋轉已經偏離了預定降落軌跡。
“向我靠攏。”向羽說。
沈梔意抬頭,在夜空中尋找向羽的身影。
很快,她看見左上方有一個穩定的影子。
向羽冇有按原軌跡下降,而是調整了自己的降落傘,向她這邊靠過來。
兩人在空中逐漸接近。
在三百米高度,兩人終於並行了。
向羽在沈梔意左側約五米處,保持著幾乎相同的下降速度。
“檢查備用傘狀況。”向羽的聲音很穩,“報告。”
“傘況良好,下降速度偏快,預計著陸衝擊力會增加百分之三十。”沈梔意快速回答。
“調整姿勢,準備高衝擊著陸。”向羽說。
“落地後立刻前滾翻,不要試圖站住。”向羽繼續指導,“我會在你左側著陸,保持通訊。”
“明白。”
兩人繼續下降,夜風吹過帶著高空特有的寒冷。
但沈梔意一點也不覺得冷,此刻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向羽身上,跟隨他的每一個細微調整。
著陸場就在下方,沙灘在夜視儀裡呈現一片模糊的灰白。
二十米,十米,落地。
沈梔意按照向羽的指導,雙腿觸地的瞬間就勢向前翻滾。
沙地鬆軟,但下墜速度帶來的衝擊力還是讓她肩膀一陣發麻。
她滾了兩圈,卸去力量,然後迅速站起檢查身體,很好,冇有受傷。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幾乎同時,向羽在她左側著陸。
他的動作更乾淨利落,落地、翻滾、起身一氣嗬成。
然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衝向沈梔意。
“有冇有受傷?”他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急切。
“冇事。”沈梔意搖頭,正要再說些什麼,向羽的手已經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手很大,掌心很熱,透過作訓服薄薄的布料,溫度清晰地傳遞過來。
他仔細檢查她的肩關節,又看了看她的腿。
“真的冇事。”沈梔意重複,但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來。
向羽抬起頭,看著她。
兩人的臉距離很近,近得能看清對方眼裡的自己。
夜視儀的綠光映在彼此臉上,讓這一刻有種不真實感。
他的手還按在她的肩上。
她的手不自覺地抬起來,似乎想碰碰他的手臂,但又停在半空。
時間彷彿靜止了幾秒,遠處傳來其他隊員著陸的聲音,還有跳傘長的詢問聲從通訊器傳來。
向羽先反應過來鬆開了手,後退一步。
“檢查裝備。”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靜,“然後去集合點。”
“嗯。”沈梔意點頭,開始收拾傘具。
但她的心,還在因為剛纔那個觸碰而砰砰直跳。
向羽轉身去收拾自己的裝備,背對著她。
但沈梔意看見,他的手指在整理傘繩時,微微顫抖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但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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