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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醒了。
媽媽猛地坐起來,雙手還在空中亂抓。
“盼盼!盼盼!”
房間裡空蕩蕩的,隻有那張黑白照片,靜靜地看著她。
從那天起,媽媽好像變了一個人。
或者說,她瘋了。
她不再去菜市場討價還價了,也不再跟鄰居炫耀我的成績了。
她每天早上五點鐘,還是會準時起來。
走進廚房,拿出那個砂鍋,開始熬湯。
豬腦,中藥,大火燒開,小火慢燉。
三個小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湯熬好了,她盛在碗裡,端到我的房間。
放在那張空蕩蕩的書桌上。
“盼盼,起來喝湯了。”
她對著空氣溫柔地說。
“今天的湯媽放了紅棗,不苦了。”
“快喝,喝完纔有力氣背單詞。”
冇人迴應。
她就那樣坐著,看著那碗湯一點點變冷。
然後,她端起碗,自己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一邊喝,一邊流淚。
“真好喝,盼盼最愛喝了。”
喝完湯,她就開始擦桌子。
把我的書,我的筆,我的試卷,擦得一塵不染。
那張染了血的試卷,被她用相框裱了起來,掛在牆上最顯眼的位置。
每次有客人來,她就會指著那張試卷說:
“看,這是我閨女做的,最後一道大題都做對了。”
“我閨女是要考清華的。”
大家看著她瘋瘋癲癲的樣子,都歎著氣走開了。
爸爸變得沉默寡言。
他戒了煙,因為他記得我在夢裡說的話。
他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進我的房間,坐一會兒。
什麼也不乾,就是坐著,摸摸我的椅子,摸摸我的床。
有時候,他會拿出一塊蛋糕,放在我的桌子上。
“盼盼,吃蛋糕,草莓味的。”
第二天早上,蛋糕還在那裡,奶油已經乾裂了。
爸爸就會默默地把蛋糕拿走,扔掉,然後再買一塊新的。
最可憐的是樂樂。
他從奶奶家回來後,發現家裡變了天。
姐姐不見了,媽媽變得神神叨叨,爸爸變得像個啞巴。
他不敢大聲說話,不敢看動畫片,甚至不敢笑。
有一次,樂樂感冒了,咳嗽了兩聲。
正在廚房切菜的媽媽,聽到咳嗽聲,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瘋了一樣衝出來,抱起樂樂就往外跑。
連鞋都冇穿。
“醫院!去醫院!”
“不能發燒!不能死!不能死!”
她赤著腳,抱著五十多斤的樂樂,一路狂奔到醫院。
醫生說隻是普通感冒,吃點藥就行。
媽媽卻跪在醫生麵前,求醫生給樂樂做全身檢查。
“查腦子!查心臟!全都查一遍!”
“不管多少錢我都治!彆讓他死!”
樂樂被嚇得哇哇大哭。
從那以後,媽媽再也不逼樂樂學習了。
樂樂想玩泥巴就玩泥巴,想看電視就看電視。
隻要樂樂拿著書本,媽媽就會緊張地把書奪走。
“彆看了,彆看了,傷腦子。”
“去玩吧,隻要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我的死,成了這個家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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