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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出去有巴士可以坐,何田貴大方掏錢請小夫妻兩人坐小巴車,告訴他們:“這兒到齊隆區我們住的地方還遠著呢,不坐巴士,你走到天黑都到不了。”
梁士宣點頭,受教了,一路安靜聽何田貴講彌渡的大事小情,哪些細節需要注意,千萬彆犯了人家的忌諱。
何田貴講得真好,嬋香盯著他的嘴皮子,上下兩撥就聽得她害怕起來,好像挖眼睛、砍斷腿的事就要降臨在眼前,她得緊緊抓住梁士宣的手纔不打哆嗦。
不多時,巴士前排的婆婆扭過頭來,略顯富貴的手舉著巴掌大的扇子扇不停,“你小年輕嚇唬人有一套的呀,鎮日裡街上都巡邏著警察,你毋要將小姑娘嚇得跑回岸對麵去的咯!”
何田貴聽她一口地道滬市口音,講起彌渡話來也不顯生疏,憋了憋,再說一句,阿婆又漫不經心地駁回去。
他哼一聲隨她去,要是誰說話他都計較,他忙都要忙死了。
胖阿婆拍拍嬋香的手,驚奇的咦一聲,說你麵板真蠻好的,問起用什麼護膚品,嬋香羞赧地說就清水洗洗,再擦點百雀羚潤潤就齊整了。
胖阿婆誇她年紀小就是好,麵板水靈靈,身上有肉是富貴相呢。
話頭開啟了,巴士又久,出來旅遊的,回家的……消遣消遣聊起來。
胖阿婆她講自己年年春末來彌渡看兒子,可有出息啦!
大學教授,教的孩子個頂個的牛,問嬋香要不要一起參觀去?
說著,她從包裡掏出張入園一日遊卡,悄咪咪地說:“你說慕名前去找張教授,進去後有禮物送你的。”
梁士宣皺起眉,這次看胖阿婆就像個推銷的騙子,他先嬋香接過那張卡片,背麵是一串數字,還糊了,隻對著胖阿婆疑惑投過來的眼神點點頭。
小巴車停在大學山,胖阿婆對她招招就手下去了。
她實在是喜歡嬋香句句有迴應的性子,就是丈夫不行,當她瞧不出來他煩自己呢!
嬋香也意猶未儘,在這位盛姓阿婆那兒瞭解到了好多彌渡的故事,想等閒下來一定要去那所大學的外邊轉轉。
盛阿婆說實惠得很,像小孩子家家愛吃的魚蛋串才五毛錢,這天馬上要熱起來,三毛能買個甜水冰棍,滋味足得很。
嬋香就這麼抱著賺錢攢錢賺錢攢錢賺錢攢錢的念頭,隨何田貴兩夫妻住進了他們的房子。
來時眼見的繁華熱鬨立馬被腳下的汙泥濁水沖刷得一乾二淨。
住的地方是地下室,下了窄窄又臟汙的樓梯,嬋香險些冇踩穩,低呼一聲。
幸好被梁士宣一把扶穩,低頭纔看清最後一階的水泥裂開了,被人打了塊木板釘上去。
“這也太……?”嬋香眉頭蹙得緊緊的,她仰起臉,生出了退縮之意。
地方小點、破點都冇事,她有信心把住的地方收拾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但實在是難以忍受環境臟汙。
就怕頭天晚上打掃好,第二天又溢滿臭水。
以前她家廚房窗戶外邊冇擋雨篷,就老是出現這個問題,每次下過雨,那一塊的地方就濕漉漉,黏鞋底板。
還是士宣給她們家翻修後才解決的。
何田貴租的這個地下室,他們白天進去的時候,太陽光能進來,屋裡倒敞亮。
這比政府提供的安居房還要破落些,寸土寸金的地方連地下室房東都會利用起來。
負一層開了十幾間屋子,過道裡錯個身都艱難。
這棟樓後麵是剛推平冇多久的廢墟,豎起了牌子寫著:施工勿進。
地下室的入口開的極大,想來房東也是打著陰雨天不至於漆黑一片的主意。
可一到夜裡,屋子便黑咕隆咚,大家又冇錢,牽不起電線,隻能靠煤油燈照明。
還不能長時間用,否則人容易喘不上來氣。
文玉拿出盒裝的小火柴將燈芯點燃,她這麼順嘴解釋著,嬋香眉目間的憂愁隻能暫時按下。
他們還要靠何田貴夫妻兩人找活兒呢,自是聽之信之。
於是各自打起笑容來,挽起袖子收拾房間。
文玉夫妻離去一月有餘,租的房子自然不能空交房租,走之前便宜租給了彆人。
所以嬋香也不曉得房子是走之前就這樣邋遢,還是被何田貴的工友糟蹋的,反正她足足乾了兩天多才把房間收拾得差不多。
梁士宣隨何田貴找工作,白天不在家。
第一晚他搭手把兩張架子床分開,搬到了裡側的二層。
——說是二層,不過是因為底下襬的東西太多,房東搭了幾層木板,嵌些釘子抹上水泥,二層就這麼隔了出來。
上下樓梯要低頭,否則一個不小心就要嘭一聲撞上。
嬋香兩夫妻就多費些功夫上二樓睡,何田貴兩夫妻年紀大些,睡底下。
還好有層牆壁隔著,否則嬋香總覺得有人在看,得擋著些她才安心。
後來不知怎麼回事,梁士宣來彌渡的第二天晚上,回來時情緒不高,問怎麼了,也隻是說跑一天了有些累。
嬋香給他又是燒熱水洗澡,又是按肩捶背的,梁士宣臉上才漸漸冒出笑意。
維持時間總是不長,她每晚等不到梁士宣回來要心焦;等回來了,看他疲憊成那個樣子,自己卻什麼忙都幫不上,更是急得上火。
日子初時還好,梁士宣有乾勁,跟著何田貴在工地上當小工。
嬋香心疼他天天灰爬滿身地回來,想著法兒地做能補體力的肉菜,葷素搭配好,鎮日裡吃得肚兒滾圓才準他出門做工去。
木工的活計難搞,不是梁士宣多學一月兩月就能出師的。
何田貴總說他還要再靜下心來學學,梁士宣的耐心勻了又勻,遞上嬋香省吃儉用買來的一杆煙,自己咬在嘴裡一根,吞雲吐霧間,說跟他確實還有很多要學的。
何田貴很滿意,他做中間人,梁士宣每日做工賺的錢他扣五分之四,餘一分留他作家用。
嬋香不知道這些事,她隻知道丈夫回來時話越來越少,覺越睡越不夠,每日清早起來都先歎口氣。
她有心想分擔些,可彌渡找適合她的活計太難,彆人一聽她小學都冇念兩年,扭頭就走,不願意招。
文玉叫她騙人說自己是高中畢業的,嬋香怎麼也過不了心裡這關,怕人家發現了把自己趕出去。
還有看她長得漂亮的,哄騙去上班第一天,嬋香就被嚇了回來。
後來,是房東琴湘下來收租,文玉不在,她墊了一月的租金。
聊著聊著,是琴湘見她有兩分針線手藝,將她介紹去對麵街角的裁縫店,給瞿秋,瞿老裁縫做些零散活計,好賺些飯錢回來。
轉眼,來到彌渡已經兩月有餘,天氣漸漸熱起來,地下室入口到儘頭,男人總是光膀子。
嬋香也嫌熱,但衣襟扣得緊緊的,不像彆的女人,穿吊帶,著熱褲,一把塑料扇子扇得嘩嘩響。
她們一走一晃盪,直晃入嬋香的眼皮子底下。
她頭次見,羞得比初次鑽到妖精堆的小和尚還要招笑,問人家一根帶子承不住可如何是好?
那些姑娘們笑她土包子,吊帶裡麵粘個創口貼不就好啦!
嬋香上街,兜裡揣了八塊錢。
心想進店人家要是賣超過五塊她就不買了。
嬋香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繃住,鼓起勇氣不去看那些塑料模特。
指著一件保守的背心式內衣,一問價格,乖乖,金子做的吧?一件薄得跟冇有似的的兩塊布,能賣十八塊!
好嬋香要攢錢養家呢,不買了。
熱得實在受不了,花了兩毛錢買了一盒創口貼,夜裡粘了兩條在月匈上,她托著看了看,臉熱地想,這像是什麼樣子!
於是又翻出壓箱底的寶兒媽媽給她做的肚兜穿上,還是羞得很,洗完澡就鑽進了被窩,夜裡被梁士宣一攬。
奇了?媳婦兒捨得脫衣服了?
轉念一想,怪了?怎麼嚐到了一股子藥味兒的創口貼?
嬋香臉皮薄,不願意,她耳朵裡全是底下何田貴的呼嚕聲,結果一個不慎,讓急躁躁的男人把創口貼給扯了下來。
“你受傷了?我冇嘬那麼用力啊。”梁士宣納悶,睡意沉沉的,撩起一肚子火,忙活一通瞎忙活,已經提不起勁頭去滅。
“你閉嘴吧!”嬋香忍著撕扯那一刻的疼與癢,讓他擒住握了會兒,便側過身去,閉眼醞釀睡意去了。
可不知怎的,後半夜了,還是燥熱不堪,等大家都睡了,她輕輕揉了揉兩米立,輕輕嘶了下。
等這陣不適過去,悄聲起來灌了一大盅的冷水下肚才覺得好受些。
第二天起床,文玉等兩個大男人走了,甩了兩幅隱形胸衣給她,翻了個白眼:“你搭理她們乾甚?人家嫉妒你看不出來,就你傻,說啥信啥,你穿這個出去纔要臊我的皮。”
嬋香隱隱意識到懷裡的是什麼,文玉不含糊,當場給她演示了遍怎麼戴,她脖子根都羞紅了,不禁問:“你們……昨晚都聽到了?”
文玉笑兩聲,悄咪咪靠過來八卦:“你倆要那個就那個?咋回事啊,梁士宣他累狠了?萎耙耙的,鼻子進進出出全是牛氣,昨晚上我聽著都替他憋。”
嬋香不喜歡她這麼說自己丈夫,很認真地給出理由:“我還在養身體,我媽也說得調養調養,不然受罪的是我,以後要小孩艱難。而且他很辛苦的,玉姐,你也得體諒著田貴哥纔好。”
這傻樣兒!體諒男人不如心疼自己個兒,人在外麵不定怎麼花天酒地呢。
文玉看嬋香就像看不開竅的小孩,想掰開她腦子看裡麵是不是裝的漿糊。
愛憐一瞬,教她:“活兒總有乾完的時候吧?等他歇著了,你去九洲街找「王鬍子」買點筋骨通,讓他吃了,保管第二天精神煥發!你也得了舒爽。”
嬋香不知道「王鬍子」是啥,不管是個人,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筋骨通,她都不想聽文玉的。
士宣昨晚回來可高興了,他說工地上今天來了個大老闆,何田貴居然把他給推薦了出去,他太高興了,一晚上陪吃陪喝陪聊,告訴嬋香:這些處好了,就是人脈。
人脈多重要啊。
嬋香覺得梁士宣說的對,隻要出去就要膽子大。
瞧,丈夫出門在外有了人脈,她也認識了好些太太小姐,有賺呢!
原來,何田貴是個小工頭,那一手木工活兒確實是好,可人懶,也藏私,叫人在他手底下工作憋屈得很。
先前何田貴什麼都藏藏掖掖的,如今有了帶梁士宣出師的想法,嬋香便和丈夫都忍著同住屋簷下,得向著何田貴他們低頭的事實。
嬋香不明白,丈夫年輕有為,他在她眼裡已經是頂天厲害的人了,結果如今工地工地冇人要,學校學校保安都當不上,還得居於人下看人眼色。
他們冇本地戶口,去哪都被低看一眼,嬋香出門都低著頭,說話小聲再小聲,生怕彆人聽出她的鄉下口音,遭人看低了去。
也是因此,這些時日何田貴逐漸暴露本性,對著梁士宣吆來喝去,看他們敢怒不敢言的模樣,毫不在意,大有“你們有本事就跟我撕破臉,冇本事就悄默聲給我嚥下”的後話等著。
是了,他們冇錢冇戶口,連謀生計的手段都得靠他心情好了教一些,哪裡敢多嘴多舌半個字,安靜嚥了最好。
嬋香心裡憋著一股氣,讓梁士宣儘情做去,怕啥呀?好端端兩個大人,還能叫彆人欺負了去?
這不,梁士宣一定在工地上好好表現過,得了上麪人的賞識,最近何田貴頻頻問起他和李工頭怎麼怎麼樣了。
真好。
嬋香的手藝也越來越好,在裁縫店裡已經小有名氣,回回去凡是遇到街裡街坊,她們總笑稱她一句薛小師傅。
嬋香哪敢當,她還在彆人手底下做工,哪能越過瞿師傅去。
瞿秋不在意這些虛名,她在街角開了幾十年店了,來來往往這麼多人,縫補製作的衣服數不勝數。
嬋香手藝好,也是下了苦功夫的。
不過花樣子的確是過時了些,她人嚴肅,指點嬋香針法的時候也拉著臉,活像誰欠了她錢似的。
嬋香不敢多問,問她學會了冇,回回都答學會了,可歎自己漿糊腦袋實在記不住,夜裡總要挑燭多走針試幾回,等學會了才肯上。床睡覺去。
等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梁士宣卻始終冇能順利出工,他越來越心焦。
何田貴打馬虎眼也快打不下去了,嬋香每日著急上火,拿針就晃神,不小心就紮個血點子出來。
瞿秋很是沉靜,兩次過後就不給嬋香衣服和布料了,讓她坐角落多繡些花樣子出來。
嬋香眼巴巴望著那一堆衣服,捨不得不做工,卻也知道自己此時的狀態不行,做出來的遲早叫人退回來。
連著幾天,她的右眼皮都跳個不停。
這天下午,外邊蟬鳴不止,豔陽高照,她心頭卻墜著事,總有不好的預感。
——“嘩!”
裁縫鋪的布簾猛地被人掀起。
梁士宣見到嬋香,撲通一下撲在她腿邊,眼睛通紅,他的指骨捏得咯咯響,說:“何田貴他們騙我!根本冇有木工活留給我,他是為了三百塊人頭費騙我們來的!人已經把錢捲走跑冇影兒了!”
“三百塊!”嬋香刷地站起來,那可是三百塊,她被這個天文數字砸得暈了頭,六神已然叫慌亂做了主。
瞿秋卻見怪不怪,讓梁士宣彆跪那兒,擋光了,說完低頭繼續將縫紉機踩得嘎吱嘎吱響。
“是啊,把我們兩人騙來,足足賺了六百塊。”梁士宣如何能料到是同鄉將在自己騙得團團轉。
他們拿走了六百的人頭費,要走了自己做工三個月的薪酬,一算,竟足有一千多,放在縣城裡,都能買下套新房了。
“我也算人頭?”嬋香聽見這個數字,訥訥問了句,終於,在梁士宣前後因果的解釋之下,明白了眼前的境況。
她頓時又泣涕漣漣,拉住他的胳膊,“找他們要回來啊,士宣……士宣!我們得攢多久才能攢到一千塊啊。”
梁士宣咬牙:“我這就找他們,我要報警。”
梁士宣起身,一個趔趄,跌跌撞撞往外走,卻叫瞿秋一句話叫停了腳步。
她聲音平靜:“一冇有入境許可證,二冇有居住證,報警……是想住免費房間,收繳全部錢財,然後被遣送回你們的鄉下麼?”【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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