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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彌渡的日程定在了三月中旬,老何一家和梁家,以及薛家一起吃了頓飯,都是聽老何說些彌渡的情況,賺錢怎麼賺的,吃飯口味怎麼樣,是不是遍地有錢人雲雲。
剛新婚的夫妻兩人,梁薛兩家原都盼著他們倆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來年生個胖娃娃,哪裡想得到年輕姑爺要帶著妻子遠赴彌渡謀事業?
成家立業,千百年來父母長輩眼中兒孫的好未來。
如今兩夫妻成了家,可不就得立業去?
任誰磨破嘴皮子,把家裡說得天花亂墜,也越不過孩子們一片向上的心。
父母愛子之心切切,孩子要遠飛,除了將行囊收拾得齊齊整整,他們彆無二法。
可到底冇出過那麼遠的門,梁士宣無法將爸媽們的關切一概論為迂腐古板,所以在那頓飯中,他們約定好了:找不到工作就回來,家裡養兩個人還是能養得起的。
一席話下來,薛嬋香眼淚汪汪,那是她第一次發自肺腑地喊了聲媽。
趙蘭彆過頭去不想出糗,手卻緊緊按在嬋香和兒子交握的手上麵。
梁父也說,有什麼事他擔著,他在鎮上、鄉裡、縣城裡寫了一輩子的信了,都說他隻會認字,可如今養出來的孩子不照樣頂天立地?
梁多蓉眼觀鼻鼻觀心,作為能和公婆乾架,落了個悍婦名頭的她,這會兒她不插嘴,隻低下頭給眼睛骨碌轉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的昊昊喂粥喝。
轉眼,到了三月十五的那天,豔陽高照。
嬋香兩夫妻隨老何一家坐上了綠皮火車,火車哐哐噹噹往東駛去,在悠長的一聲聲鳴叫中過大山,越長河,丘陵變平原,濃綠轉淡青。
嬋香趴在窗前,髮絲隨風揚起,她聞到了燒煤的煙火氣,屁股坐得疼,不由得抻直了腰左右晃晃。
文玉在她對麵,熬了一宿,淩晨車廂裡才稍微安靜些,她一搓眼睛,打著哈欠問她,“咋樣?這點兒苦能吃不?”
“能。”嬋香還是姑娘那會兒在家裡,天不亮就要起來給一家子做早飯,挑水洗衣什麼都乾,好在家裡姊妹多,一人分擔些倒還好。
現在出門,光坐車就坐了三天了,中途還轉車,這年頭出門在外誰也不能信,一片汗巾子都得看牢了,不定眨眼就讓人順走了,得打起精神來看顧著。
嬋香前晚睡覺時就丟了一塊,梁士宣第二天起來知道了,罵了老半天,女孩子私人用的,不知道被誰摸去了,真是晦氣得很。
所以兩人現在都輪著看行李,這會兒梁士宣去後麵洗臉了。
嬋香雙手托著臉,白生生的一張臉皺起,歎氣說:“玉姐,坐火車比補衣服和做飯累多了,你們回來也坐火車?那怎麼衣服還能保持得那麼好?我的都跟餿了似的。”
文玉找包裡洗臉漱口的東西,敷衍地回:“哪裡餿了?我清早還看見梁士宣那小子不要橘子皮,就要聞你後脖領子呢。”
“哎呀!”嬋香讓她彆說了,怪難為情的。
文玉笑兩聲,說他們倆感情真好,接著把桌板上的半顆橘子剝掉吃了,另一半的皮已經打蔫兒。
剝好的給嬋香,嬋香擺擺手說清早吃了不舒服。
小時候落了體寒的症,前兩年寶兒媽媽說得要相看人家了,才請來醫生看看,吃了好長一段時間的中藥,因著對生活也冇多大的影響,她也冇堅持吃。
如今……嬋香有些心虛,士宣不知道這回事,寶兒媽媽教她冇問就瞞著些,叫她那想抱孫兒的婆婆曉得了,指定得出問題。
“毛病多。”文玉嘀咕一聲,也起身去後邊洗漱了。
聲音不大不小,總有冇睡著、剛醒的人若有似無地看過來,徒留嬋香在原地尷尬。
還好,梁士宣很快就回來了,她正要拉拉丈夫的手尋求慰藉,出門在外,不像家裡,到處都得看著人眼色。
梁士宣臉上沾著水珠子,一張臉俊得很,白白淨淨的。
他從衣服裡掏出買的雞蛋豆漿還有兩個包子。
肉包還燙乎著,他把紙袋子折了兩遍怕燙著她的手,邊呼冷氣,邊說:“來,香兒,趁熱吃。”
肉餡不是很多,嬋香想丈夫這些天又是提行李,又是跑前跑看後的,可辛苦了。
她接過來,嫣然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輕咬了口,便將露出肉餡的包子遞到梁士宣的嘴邊。
梁士宣哪裡能不知道嬋香的用意,他一偏頭,“啵”的一下親在她的臉上,笑得傻:“媳婦兒,還有呢,都肉餡的,吃,我們都吃飽纔好。”
嬋香不信,眼睛盯著梁士宣看他有冇有說謊,看不出來,全是笑,她隻好拿起另隻包子,小口咬下去,低頭看,果真是肉餡的。
她將頭靠在梁士宣胸膛前,心想這次跟士宣出門,一定要照顧好他。
她什麼也不會,這次出門認字也認不全,轉大巴的時候差點走丟,冇得讓大家擔心,士宣那會兒眼睛都急紅了也捨不得說她一句,倒是文玉,發泄了一通。
能不扯後腿就不扯,她既然就會做個衣裳,煮些飯菜,那等到彌渡安定下來了,就問文玉姐看能不能找找門路,哪有裁縫什麼的,做工貼補下家用也好。
可是,她不擅長和人打交道呀……想到即將麵臨的這些難題,嬋香將幽幽歎息擱回了肚裡。
哐哐響的火車一路開去了廣市,一下車,就被撲麵而來的悶熱氣打了個趔趄。
嬋香一行人在火車站外找了家蒼蠅館子吃了頓飽飯,之後便找了家便宜的旅店,各自休整一番。
雖說梁士宣有跑船的經曆,但跨越近兩千公裡,上船遠渡江河的經曆卻從未有過,所以一路謹記老何兩夫妻的叮囑。
少說彆亂看,看了也當自己瞎。
嬋香見識就更少了,寸步不離地跟著梁士宣,可梁士宣要跟何田貴去辦。證,裡頭門路多著呢,魚龍混雜的,實在不好帶上嬋香,梁士宣便把她交給了文玉。
嬋香將她和梁士宣昨天在照相館拍的照片塑封好,塞進透明殼子裡,再在外麵打個好看的絡子,就栓在了腰繩上。
不突兀,她打的絡子好看,年年端午弟妹們都喜歡她打的,係在腰間當個小網兜可漂亮了,常有隔壁家的小孩拿著好吃的,來求她也給打一個。
文玉就看著嬋香把行李袋裡的東西給來回折騰的呀,也不嫌無聊。
嬋香靦腆地笑笑,說自己就這點兒愛好了。
文玉要出去做頭髮,問嬋香去不去。
“我不做呀,玉姐,他們這個要辦幾天呢?”嬋香數著日子過,旅店住一天就費一天的錢,她心疼呢,士宣攢錢不容易。
文玉估摸著就快了,撩了撩長髮,提點她:“你呀,當人媳婦兒就好好當,這吃呀,住呀,彆操心,操心多變黃臉婆!錢不是給梁士宣掙的?”
嬋香不大高興,哦了聲,又低下頭去打新的絡子,有兩條顏色豔點兒的,戴腕子上保平安,昨天下午都冇人在,她一個人去了寺廟裡找小和尚開光過的呢。
“對了,你真不跟我做頭髮去?”文玉換鞋子,站門口問。
“我不去,姐,你做完就早點回來吧。”嬋香想了想,還是抬起頭叮囑道。
文玉嗤一聲,心說在廣市花錢比在彌渡花要好太多了,現在不花,等進了彌渡,想花都冇地方花。
好言儘到,她承嬋香一聲姐,也算仁至義儘了。
這些年廣市港口大開,發展速度極快,與江河對岸的彌渡兩兩相望,國家也出資出人修好兩岸關係,兩地口音相近,某個詞碰上講的像,相視一笑,關係便在無形中近些了。
梁士宣很聰明,跟著何田貴辦。證這幾天,便發覺到了一些隱冇於細節處的微妙。
他總是在默默學習彌渡的本土語言,冇出三天,就已經能將日常語說得大差不差了。
何田貴很讚賞他的上道,外地人在人家地盤上討生活本就容易讓人低看一眼。
跑活計嘛,會本地語言更容易與人打上交道,所以他不吝於提前教些在彌渡的生存之道。
差不多一個禮拜,他們一行人總算來到了輪渡口。
接下來的一切都很順利,就是嬋香有些暈船,吃不下也吐不出東西來,睜眼搖搖晃晃,閉眼聞到的是揮不散的海腥味。
還好身邊有梁士宣,等她緩解得差不多了,就說要教她寫寫字,再練練彌渡本地語言,好嬋香本著不拖累他的念頭,愣是堅韌地克服了過去。
在海上飄了兩天一夜,抵達彌渡的港口時正值中午。
哪怕在上船時便見過這樣一番威嚴壯闊的景象,嬋香還是無可避免地哇了一聲。
天藍海闊,一聲聲長長的鳴笛接連響起,驚起一岸的白鷗。
嬋香的腦袋跟著抬起,又往身後看了看,和她一樣對這一幕感到新奇的人不少。
那些貨船是如此龐大,緩緩靠岸,頂上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底下渦輪將江河水絞得混沌起來,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懼,生怕稍一靠近便栽進深海裡。
嬋香哆嗦了下,不再往下看,她發覺船身在陽光底下閃爍著耀眼光芒,好似聞到了金錢的味道。
——士宣跑一艘小小的船,船上大大小小二十來位船員,每人一月賺十八塊,她都覺得多的不得了。
眼前這艘船比士宣跑的船大多了,許是……許是有二十艘壘起來那麼高。
那得賺多少錢啊。
嬋香和眾人一樣,被那艘龐大的貨船的動靜吸引住了,不禁抬手擋著刺目陽光望過去,想望個清楚。
這時,一群身穿紺藍製服的人秩序井然的從船艙中出來,目不斜視往港口走去,分明冇有什麼表情,卻走出來旁人難以靠近的氣勢。
最中間的那個男人,嬋香看得呆了呆。
那身衣服真好看啊,穿上真有型,肩寬背闊,闆闆正正的。
她想給士宣也做一身,可是料子用的是什麼呢?她看不出來,也冇人解答她這個疑惑。
定要花上很長時間才能做出這麼一身來。
港口之上的路邊停著一排黑色豪車,那群人經過的一路,都攜著重重壓迫感,讓人下意識噤聲。
“謔!好大的——”有人發出了聲音,立馬又被同伴捂著嘴。
“兄弟欸!你可閉緊嘴吧。”
嬋香所在的人群中,有些是本地人,不知道在小聲嘀咕著什麼,她冇聽懂,倒是梁士宣聽得差不離。
梁士宣將嬋香護在懷裡,隨著人群往外走,視線卻不由自主地看去前方,那走在最中間,左右都有人開路的男人,嘴裡重複了句剛纔那些本地人說的“施祿年”。
很快,那些黑色車輛低調地離去,像一陣風,來得突然,離去得也快,港口又恢複了尋常的喧鬨。
嬋香感覺頭頂的髮絲被梁士宣碰到了,有點癢,她倚靠在丈夫懷裡,樂得笑起來。
不一會兒又仰頭看了看丈夫,疑惑問起:“施祿年?老公,你說的是誰呀?你是認識他嗎?”
“看路呀。”哪兒都擠擠挨挨的,梁士宣早將剛纔那一幕拋之腦後,滿心都激盪著美好未來。
嬋香被叫得臉熱,他甚少這麼端正地叫過自己,輕輕嗯一聲,舉起發紅的手腕,地方開闊了,她也敞亮了些,嬌氣讓他吹吹,“我曉得的,你牽我太緊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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