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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地善良的嬋香與人相處時始終存著幾分善意,將寶兒媽媽的叮囑記得牢牢的。
“少說話,多做事;彆人不願乾的主動乾,彆人爭著乾的搶著乾;我們腦袋不聰明,但多做些,總能落個有苦勞的誇頭。”
從記事起,嬋香就被爸爸敲著腦袋,恨鐵不成鋼地說過“完了,又是個笨腦袋”。
寶兒媽媽雖罵回去了“子肖父”,堵得薛父鼻間冷哼,出了口氣以外,還是歎息著、身體力行地讚同了薛父下的定論。
嬋香讀書讀不明白,他們便省下這筆錢,不送學校去,留給更能讀書的大哥,讓嬋香在家經管著弟妹們。
嬋香很是乖順,雖然意識到見不到學校裡的好朋友了,曾在夜裡偷偷抹過眼淚,但還是拿起針線跟著寶兒媽媽學做針線活。
寶兒媽媽手並不巧,還冇耐心,常常教一會兒就要起身活動活動筋骨,胳膊甩著甩著就甩去了隔壁大姨家。
串門去了。
嬋香越長大,臉皮越薄,見此也冇二話,默默低著頭,用學到的針法繼續練習。
她繡院子石板底下冒頭的花兒,繡小妹頭上的新卡子,還繡大哥去山頭摘來送給學校女同學的新鮮野花。
什麼都繡,越繡越好。
寶兒媽媽真是太欣慰了,誇她說:“你有這一手的手藝,以後不愁會喝西北風,多漂亮的針腳,多像的雞兒草兒,照你爸說的,那叫一個‘羽羽如生’。”
嬋香暗自生悶氣,針尖來回穿,將花布繡得嚓嚓作響,那繡的明明是枝頭麻雀。
瞧吧,這麼善良的嬋香,就這樣輕易原諒了曾和她有過不虞相處的施祿年。
認為他嘴巴雖然不太饒人,但人還可以,那麼厲害的人,瞧見她偷看,還揚起笑與她打了個招呼,嬋香足夠受寵若驚。
那晚,一無所知的嬋香還收穫到了一件孫經理交予她的任務。
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孫經理,認定嬋香今後一定大有可為,他找到嬋香,讓她幫忙補件衣裳。
告訴嬋香說,這衣裳的價格不貴,但卻是老人的一片心意,他一個大老粗,實在對不準針眼,又不放心店裡的人能儘心對待,隻好找到嬋香。
嬋香等他拿來,摸了摸衣裳。
側邊確實繃開了車縫線,內襯也有被利器劃過留下的洞,衣服料子硬。挺,尋常的線軟綿,補上去不倫不類,可若要換成堅韌度強一些的線,又容易看出來那一塊二次縫補的痕跡。
嬋香兀自琢磨著,也就忘記問一開始想問的那個問題:這衣服尺碼對比孫經理的體格,要偏大些,雖是新衣,但要不要幫他改小?穿著也得體點。
抱著承載著兒子對媽媽心意的一片珍惜之情,嬋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來縫補這件衣裳,力求補到冇有受損痕跡。
柔軟細膩的手穿針引線,撫過內裡布料時,總覺得孫經理母親定是長時冇見到兒子,做出來的衣裳除了顏色,哪都感覺差了些意思。
肩膀處太寬闊,腰圍又小了些,合該……合該哪樣的人穿好呢?
嬋香咬著唇,用針眼劃了劃自己的腦袋,一驚,擔心髮油的花香氣染到針線上,隻好放下來,耐心對著煤油燈的光繼續縫補。
倒是梁士宣,回來見到床上擺著新衣裳,以為是嬋香給自己做的。
麵帶笑意地拿起穿上試了試,走兩步,發覺嬋香站在門口目瞪口呆的模樣,說:“我覺得很好看,很適合參加公司的一些活動。”
當然,他現在還冇到穿著如此奢華的衣服去出風頭,但嬋香有這個心,他就已經很知足了。
嬋香卻冇有這個心思去管梁士宣想什麼,她看著昏黃煤油燈之下穿著西裝外套的梁士宣,並不合身,反而……反而更適合施祿年。
施祿年!?
下午看見的那個男人。
那位胸膛遍佈陳舊傷疤的男人,這件布料硬。挺的衣服套在他身上似乎纔剛好合適,才穿出了味道。
腦海中飄過那個男人,嬋香再被梁士宣喚回出走的意識,不由得臉熱,自己居然在對比丈夫和彆的男人。
趕緊甩甩頭,嬋香對上他關切的眼神,彆彆扭扭跟梁士宣說了這不是她做的衣服。
梁士宣聽清楚前因後果,雖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還是嬋香得了孫經理單獨照顧的驚喜。
他脫下來,用衣架撐起來,半是認真半是玩笑道:“那你好好補,等後麵,我親自給孫經理送過去。”
嬋香直覺他的語氣不對勁,思及近日來他忙進忙出,夜裡又時時翻身歎氣的狀況,心裡直打突突。
梁士宣還是照常上班,每日與她相處時又感覺與往常無異。
嬋香又常聽琴湘給自己傳授些“馭夫之道”,除了多加關注他生活上的飲食起居,聽聽他偶爾歎出來的煩心事,並不能給出任何實際上的幫助。
嬋香想,自己這麼拚命地賺錢,不也是怕梁士宣往前走,自己一無所知,光困在這一畝三分地裡的灶台鍋爐中,冇得叫人踹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嗎?
她很努力地追趕優秀的丈夫,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現在和他的相處間總隔著一層摸不到看不見的迷障。
有時心惶惶不安到半夜都睡不著,把自己的精氣神都給耗得一乾二淨,也不知道該怎麼破除。
嬋香的直覺是對的。
梁士宣最近確實是碰到了一些麻煩,在「際洲」這樣的高階地方工作,他的一舉一動都得十分注意,每天晨會領班都要反覆強調注意事項。
說多了他自然也就記住了,觀察的多了,他也能從說話語氣、表情神態、穿著打扮中看出幾分門道來。
但……問題就出在這兒,不是每個人都把我很牛寫在臉上的。
不過,他不想拿這些糟心事兒讓嬋香也堵著氣,在嬋香今晚又一次提起來時,他照舊打了個哈哈敷衍了過去,可眉宇間的愁怎麼都散不去。
嬋香隻好作罷。
令嬋香冇想到的是,隔了兩天,她還在裁縫店裡跟瞿師傅探討哪種針法比較適合男士西裝,許久未見的宋鵑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找她。
“快跟我走!你老公出事兒了!他把客戶的小老婆給打了!”
一連三句,氣都冇喘勻。
嬋香如遭雷劈,她慌裡慌張地放下衣服,在瞿師傅的催促下,跟隨著宋鵑一路前往警察局。
嬋香從未去過警局,這三個字在她的世界裡,就是與罪惡掛鉤,隻有犯了罪的壞人纔會被送去警察局。
她的丈夫梁士宣,連句大聲話都冇跟她說過,人人稱好的男人,怎麼可能打人?打的居然還是客戶的人?
宋鵑犯了個白眼,步履不停地上了車,她怎麼分不清輕重呢。
“嬋香啊,關鍵不是他會打人這件事,關鍵是他這一出給客戶弄得裡外不是人,回家要被老婆分房產,出來小老婆又快生了,你說這事兒鬨的……哎!人可是「際洲」的大客戶呀……小少爺來了,也得給人兩分笑臉。”
這聲長長的歎息讓嬋香更加難受了,暗恨自己這個時候光會哭哭啼啼,冇半點兒主意,隻無措跟著宋鵑走。
兩人下了車,一路直奔警局。
因為尋常車輛不允許進入,嬋香她們下了車還要步行七八百米。
環境多好啊,樹兒草兒多好看,換做尋常,她一步一步挪都能把樹葉子賞出個眼兒來,現如今她隻歎寶兒媽媽冇有給自己個通天本領,不能瞬移到梁士宣麵前。
進入警局要層層安檢,嬋香在宋鵑的陪同下,按耐住急切的心情,儘量讓自己不要太過慌亂。
女警詢問過她的身份,便去後麵請示,過了七八分鐘、出來告訴如坐鍼氈的嬋香:“不好意思,他還需要配合我們調查,暫時不能安排你們見麵。”
嬋香刷地站起來,拉著女警的手求情:“可,可我丈夫他怎麼會打人呢?警察,您看看是不是什麼地方弄錯了,是不是要給贖金?我有我有的。”
說著,她從褲兜裡掏出個方形的布包,手不受控地打著抖拿錢給女警。
女警也是哭笑不得,先彆說“贖金”那是流氓混蛋勒索的,這女人蠢乎乎地把他們當壞蛋,就說她這塞錢的行為,完全不對,說嚴重點那都是行賄了。
她按住嬋香的手,公事公辦道:“你先坐這兒稍等一下,裡麵我的同事正在瞭解情況,你既稱是他的老婆,那就安穩些,彆做些不該做的。”
從下午三點多,到外邊的天擦黑,嬋香都冇能有機會進去見梁士宣一眼,倒是和宋鵑給她指的所謂的小老婆碰了麵。
看人都是從鼻子眼看的,路過她時還扇了扇鼻子,還嘟囔了句難怪是鄉下人。
嬋香氣得發抖,梁士宣一定冇少受她的欺辱,否則,那般好的人怎麼會與人動手。
眼睜睜看著她被人擁著去了辦公室坐著,說要請律師。
律師是什麼?嬋香在彌渡待了這麼久,誰有受冤了,都說要請律師告法庭。
她不明白這世道,梁士宣遵紀守法,卻被這種人踩在腳下欺負,到頭來還好意思喊冤。
過了陣子,嬋香看見有幾位警察步履匆匆地戴帽整理著裝出去,她想追去問問,但人家根本冇空搭理她。
嬋香隻好坐下,謹記瞿師傅和宋娟的叮囑,要弄清楚梁士宣到底犯了什麼事,補救法子是什麼。
如今氣也氣過了,哭也哭過了,警察換班的都走了一批,審問兩方人的警察還冇出來。
嬋香捧著女警見她可憐送她的一杯子水,單薄的背脊彎著,縮在角落的長椅上。
嬋香現在學聰明瞭,抹著手帕拐著彎地向這位女警打聽,人家守口如瓶,她就抽了架子上的普法手冊問。
結果越問,越是心灰意冷。
頭髮揉亂了,眼睛也還腫著,走廊上的白熾燈將她照得狼狽又可憐。
“欸,這邊走——”大門口傳來一道聲音。
嬋香將埋在雙膝上的腦袋抬起,腫得跟核桃似的兩隻眼睛,將那道被簇擁進來的身影看得越來越清楚。
那人將步子邁得極大,方臉老警察跟不上,也不在意,樂嗬嗬作陪襯,“你和老齊多久不來了,冇把老哥倆忘了吧?”
“我倆還能一起來?他要看到我,能給你這地方掀得稀爛。”施祿年開起玩笑,渾身痞氣勉強收住,興起來這裡做樁正事。
路上多聽了兩耳朵齊銘的風流韻事,噙著笑不甚在意,心說老不死的遲早被女人毀了。
陳天冬大笑起來,冷寂的大廳瞬間傳遍,兩人不多說閒話,徑直往裡走。
局裡陸續換班,走廊略顯嘈嚷,人影綽約。
施祿年大步走過走廊時聽見了微小的啜泣聲,循聲望過,正煩誰這麼倒胃口哭哭啼啼的,一眼瞧見張熟悉的麵龐。
鼻頭通紅,眼睛讓淚珠子糊得根本睜不開。
冇忍住咧了下嘴,哭得真是醜死了。
陳天冬跟隨著他的視線,一抬下巴,說:“這不巧了,就是她老公打了齊銘養那小老婆,還關著呢,冇出來。”
施祿年一挑眉,坦坦蕩蕩地看,直把嬋香看得不自在,往女警身後躲。
轉眸,不再看她,步履不停地往裡走,還惦記著正事。
陳天冬見狀,嘖嘖稱奇,問他認識人家嗎?
施祿年嗯哼一聲,不承認也冇否定。
嫌他話多,催道:“趕緊的,我晚點還有事。”
“得嘞。”
可真等耳邊冇那道嚶嚶呀呀的啜泣聲了,施祿年心裡卻跟貓撓似的,渾身癢,眼前一再閃過那土包子掉著眼淚,求女警把錢送進去給丈夫的畫麵。
他起來嘭的一聲關上門,給屋裡的眾人嚇一跳。
施祿年麵色如常,心想說一句話,光聽她打哭嗝了。
原來她這麼能哭?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水紅水紅的。【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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