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嬋香樸素安順的人生在這一刻,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明明講的都是中國話,為什麼她聽起來如此費勁?
嬋香怔愕,懷疑自己耳朵壞掉了:“你說做什麼?”
“是,我知道這很不可思議。”施祿年真是鎮定無比,並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多麼駭人聽聞。
他的語氣尋常,不容置喙地說完這一段話:“但是嬋香,若不是你一直在「際洲」一層晃來晃去,招惹出來了這些是非,怎麼會讓梁士宣受激動了手?以至於求到我麵前來。”
任嬋香麵上如何驚愕,他的口吻也照舊平靜:“我說得很明白,你好好想想,要不要答應。”
施祿年將那份協議擺在桌上,拉開兩人的距離,希望於無形中減輕些嬋香的壓力。
那道山一般的身影離開,嬋香確實鬆了口氣。
不禁抬眸瞥一眼施祿年,仍是不可思議的神情,卻又生理性地畏懼他的權勢,兩相交織下,才略顯鎮靜地開口:“你這提議也太荒唐了,哄孩子?我哄哪門子的孩子?”
不過那也是略顯而已,發抖的聲音,竄紅的臉頰,以及吞嚥不及明顯的喉管收縮聲響讓嬋香看起來是那麼的脆弱,再往她身上施加任何一道力,都足以讓此刻六神無主的她崩潰。
年長的、溫和的施祿年屈指撣了撣那張紙,耐心地引她好好斟酌、考慮下:“願意嗎?隻用做一個月。”
時間分秒流逝著,一向視時間為寶貴物資的施祿年一下一下輕釦著桌麵。
嗑——嗑——
將嬋香的沉默襯得那麼焦灼,無法開口答這個問題。
施祿年似乎也不在意。好像說了這麼多隻是隨口一提,話音一轉,後退一步道:“若你實在過不去心裡那一關,我也不勉強你。”
可就是這種無所謂的態度,讓這段時間受到百般折騰的嬋香來了火氣。
她說自己真是開了眼,這世間哪有人上門來要求彆人做他媽媽的?!
施祿年好脾性地應是:“確實很少見,但也不是冇有。”
他不就是嗎?
嬋香瞪他,瞥他幾眼,壓根兒不想出聲了。
跟僅有幾分警惕的家養貓一樣令人心覺可愛,張牙舞爪半天也撓不到身上去。
施祿年心癢,手也癢,但不得不遺憾地結束這個話題。
來的突然,結束的也快。
不給嬋香思考的時間,給她像是過了這村便冇了這店的感覺。
彆說是嬋香驚訝了,就連被揮去門口望風的方緣也被施祿年說的話驚掉了下巴。
明知以施祿年的聽力能聽清他的動靜,方緣還是挪不動步子,豎起耳朵迫切想聽個仔細。
無奈,刻意推拉椅子的聲音提醒著他走遠些,方緣隻好不情不願地挪步走開。
心想這嬋香還真是禍水,讓一有前途的青年衝冠一怒進了局子也就算了,竟然還能讓施祿年做到這種程度。
方緣歎道真是作孽啊。
作孽!
至於硬要作這場孽的施祿年,完全不擔心要承受什麼後果,他欣賞著嬋香為自己奔波勞碌的模樣。
梁士宣……真是好命啊。
施祿年感慨萬千。
嬋香還想說道說道他,從小到大聽來的訓誡話在此刻不停從她嘴裡冒出來,好像個小夫子在訓學生。
“這真的非常荒謬!我聽說你已經三十多歲了,怎麼,怎麼還會這麼幼稚!”
“施先生,我原以為你人很好的,還日夜在觀世音菩薩麵前祈禱保佑你平安,你怎麼能說出這麼駭人聽聞的話?”
……
“說到底,我就冇見過這世界上會有人隨便讓彆人當媽媽的!就算你冇感受過媽媽的好也不行。”
施祿年頭疼,有點想糾正她,他隻是剛好三十,並冇有三十多,這兩者的區彆還是很大的。
不過見嬋香正在氣頭上。他隻能先豎起食指,輕聲說噓,一副懶得再解釋原因的表情,認栽般承認了:“那你今天就見到了,我會。”
“嬋香,你還在菩薩麵前求她保佑我?”施祿年說的話不是很多,卻句句扼住要害。
嬋香滿肚子的話,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一室沉默。
連人帶紙被驅趕出地下室的施祿年,絲毫冇有顏麵掃地的感覺,他好脾氣地撿起那張被揉皺了的紙。
歎口氣,還是年輕不經事。
這一句話就給嚇到了,怎麼有膽子幾次三番地來招惹他呢?
乾燥寬厚的手慢慢展平那張紙,指頭上的繭磨得紙張輕輕響動。
嬋香“嘭”的一聲關嚴了門,將那聲“無恥”也關在了門外。
這一縷風揚不起男人規整的襯衣,他無聲笑起來。
嗯,這是含羞帶嗔。
……
對剛纔發生的一切感到無法接受的嬋香,一直屏息等著外麵動靜消失。
直到滾燙的臉頰溫度下降,才徹底鬆懈下來,大大舒出口氣。
真是聞所未聞。
嬋香怕自己被這一出荒唐把戲攪了神思,打掃完屋裡的殘局,就強逼自己彆再想那施祿年,眼前他的路子既然行不通,那就換彆的。
不是還有孫經理的衣裳嗎?
不是冇什麼大事嗎?大不了她多跑兩趟,總有明眼人公事公辦。
打定主意,嬋香就將寄托於施祿年身上的希望全部收回,強壓下又翻湧出來的無措茫然,打起精神找了個小本子,記下明天開始要做的事。
時間悄然流逝,月光落下台階,一級一級爬到門口的嬋香臉上。
她坐在矮凳上麵,滿腔愁思無處安放。
這寬廣的大城市真是難以容下渺小如她、如士宣這般的小人物。
稍稍落在身上一點力,就讓他們痛苦到日子難過,盼頭全無。
茫然無措的嬋香循著一人接一人口中傳遞出來的訊息,拚拚湊湊奔波去了好些地方。
有時候被人拒之門外,言明她的證件不夠無法辦理;有時候是熟人刻意引她犯錯,白費一天功夫什麼也冇乾成……
精疲力儘的嬋香,提著為孫經理縫補好的衣裳來到「際洲」。
剛交完班,孫經理麵帶疲色,帶嬋香去的是安全通道,他當然明白嬋香是為什麼而來。
嬋香緊緊捏著裝衣服的袋子,“孫經理,您看,您是否方便帶我見一見那位齊先生,我,我知道我的請求對你來說確實不方便,可我,我真的已經走投無路了。”
話至最後,聲音悶悶沉沉,如泣如訴。
孫浩聽得心裡也百般不是滋味,“你先收收情緒,找我哭是冇用的,你該找的人難道你不知道?”
“我這幾天誰都問過了,警察局跑得人家見我就躲……士宣再不出來,我真怕他如那三兒所說,揹著汙點回到老家去,他隻怕……”
“薛嬋香,你去找這衣裳的主人吧?一句話的事,梁士宣就能安然出來。”孫浩看完她補的衣裳,直言道。
“什麼?這不就是你的衣裳嗎?”
孫浩有些不忍告訴她,她的這份善意之下是自己的算計。
可世上誰不為自己著想?他也想攢錢娶老婆,多賣些力纔好啊,賣到領導的心坎兒上去最好。
當孫浩麵露體貼地告訴她,這件衣服是施祿年的時候,嬋香簡直想拿繡花針紮花對方的臉。
冥冥之中,她跟這施祿年似乎總有剪不斷的細線,交纏在兩端,教她難辦。
難辦。
拚著一口氣不願向惡人低頭的嬋香,搖頭拒絕了孫經理的提議。
孫浩見她失魂落魄地離開,最終還是冇忍住上前叫住她,提醒她可以帶上相關證件,去警局再試試。
畢竟大人物不是每天都記著這些的,人家也很忙,能少沾麻煩事就少沾,趁著人家冇想起來,抓緊走程式把人帶出來就好。
可是令孫浩冇想到的是,自己的無意之舉,讓嬋香直接傻眼。
她跑前跑後那麼久,最後一次總算有點苗頭了,她興奮地回家拿上那一摞收好的證件和蓋戳紙條時,卻被急著下班工作人員提醒她目前冇資格替梁士宣辦這事情。
嬋香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怎麼可能!我是他妻子呀,這叫直係親屬!當他行動受到限製時,我就得給他辦的呀!”
“女士,我們的程式不會出錯,何況你提供的社羣證明也證實了這一點,你們並不是夫妻。你最好找他的父母來辦理。”
工作人員見她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見怪不怪,來彌渡做工的人那麼多,誰都要同情一下他的日子還要不要過啦。
公事公辦講完該講的,他就拉下了服務檯的隔板,催道:“下一位。”
耳邊嘈嚷的聲音漸行漸遠。
不知不覺間,嬋香又走到了警局。
剛踏入嚴肅冷寂的大廳,看見昏昏欲睡的值班人員,她才反應過來,距離上次見麵還冇到一週呢,找梁士宣也冇用的。
原地站了站,嬋香抬步往外走。
夜風微涼,夏天快結束了,地上的幾片落葉打了卷,踩上去嘎吱嘎吱的響。
她搓了搓胳膊,沿著蟲鳴不止的道路,想著今天不如去乘巴士吧,實在是太累太困了。
累到她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自己遇到這些事,慣來愛笑的眉眼,近來蹙起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要是寶兒媽媽在就好了。
嬋香拖著沉沉的腳步踩著路燈往前走呀走,走不到頭。
施祿年迎麵而來。
駐足停下,兩人四目相對。
施祿年朝她頷首,邁開腿錯身而過。
嬋香的心提起一瞬,跟隨著他轉身,直到察覺他停了下來,那雙黑色的眼睛從下往上看,直白地盯著她的臉,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伸手攔住了他。
嬋香緊張,卻冇退縮,她說:“我現在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能問問你嗎?我該做些什麼,才能讓士宣安然出來?”
施祿年揚起眉,意味不明地笑起來。
他早有預料地開口:“你知道的,我的要求並不高。”
嬋香點點頭。
施祿年的行動很快,嬋香現在倒真切感受到了他曾出身軍隊的雷厲風行的作風。
這人壓根冇給她傷春悲秋的時間,雖然並不是和他麵對麵交談去,但每個經由他吩咐的人總是無形中傳達了些他的意思。
比如,他會履行約定,帶著梁士宣安然出來。
“那會對你造成什麼影響嗎?”
施祿年停止講話,那一臉莫名的神態讓嬋香覺得自己問了個笑話。
她囁嚅著補充道:“我隻是擔心你會付出很大的代價,而我,能付給你的報酬,就隻有一些吃進肚子裡的飯菜。”
施祿年捕捉到她話裡的某個詞,眯了眯眼,將她故作冷靜的姿態儘收眼底。
想來早做過應對他的準備吧。
施祿年並冇有因此不開心,反而欣慰她對自己的看重,於是順著她的話說:“還好,在我承受的範圍之內,我隻希望你能在這一月裡儘心儘力。不要朝秦暮楚,讓我吃些冷臉。”
嬋香懷疑他在點自己。
還比如,他會額外為梁士宣提供一份更有前景的工作,不過更具有磨礪人心的作用,隻怕她會捨不得梁士宣吃苦。
嬋香搖搖頭:“這太麻煩你了,我們有手有腳,哪怕「際洲」不再接受他,士宣也能找到合適的工作。”
施祿年忍著不耐煩聽完她的話,然後推翻她眼中的顧慮與周全:“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大約三天後他就會上任,畢竟我不願意外人來打擾我的生活。”
明明你纔是外人,嬋香心裡犯嘀咕,可她不敢說出口,乖乖應下了哦。
他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嬋香自然冇有不應的。
雖然把一個一米八多的高大男人當孩子哄有些艱難,但嬋香最不怕的就是帶孩子。
餓了就吃,困了就睡,衣服臟了破了就洗乾淨縫補好。
就是……她是不是得找時間問問施祿年的媽媽是什麼樣的?
可彆犯了人忌諱,惹得施祿年不快就糟糕了。
嬋香在原地兀自琢磨著種種注意事項,認真的神情讓受到忽視的施祿年感到了些許不快。
他伸手蘸了蘸桌前的茶水,指腹壓在黑色的桌上隨意畫著圈。
說完一切的施祿年有些無聊,可他也不想動彈或者離開座位,另隻手撐著腦袋,靜看林媽教她平日裡需要做的一些事。
原來不掙紮、不抗拒、全副身心沉浸在他身上的人是這個樣子。
真是……太爽了。
幾乎是從頭皮蔓延至後脊的爽,連胸膛前斑駁未愈的傷口都好似在生長。
片刻後,施祿年起身,大步離開,他開始期待接下來的這一月,她交予自己的報酬了。
定然,好極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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