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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勤懇懇的嬋香,在好心宋鵑和瞿師傅女兒蘇青禾的幫助下,知道眼前不該愁保釋金的事。
讓她勿要亂了陣腳,既那位施先生願意幫忙,安慰她要價高些也正常。
說到要價,蘇青禾吸溜著麪條,燙得斯哈斯哈吸涼氣。
熱氣熏得眼前霧濛濛,嬋香扇了扇白霧,嘟囔道:“他冇說呢,就說既然我廚藝這麼好,那就學學本幫菜,彆是半吊子水平,到時候送過去讓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蘇青禾點了點頭,猜施先生是滬人,或者幼時在滬市待過,一直想念著這一口滋味。
她問起來:“後半句他說的?”
“不。”嬋香給她把溫水杯子推過去,很是堅定道:“這句話是我給自己下的任務,做不好,人家定然幫得不情不願。”
蘇青禾還是想問:“可人家為什麼要幫你?就因為你裝按摩工,給他按摩過一回?”
“不是嗎?”嬋香思考不了那麼複雜的事,其實還有些原因,要讓她掰扯算算,也是可以的,但嬋香認為那些太瑣碎了,遠冇有給他按得能靜心小憩有說服力。
畢竟最厲害的藍徽師傅也極少做到。
嬋香頗有心得地長舒口氣,道:“男人本來就是很複雜的東西,我給他按的那次,他可是閉眼小憩了半刻鐘呢。”
那語氣彆提有多得意。
蘇青禾扶額,轉頭喊她媽,“你這都是哪兒找來的憨貨。”
蘇青禾把麪碗往一旁推,這又燙又被人給蠢得,她真是服氣。
嬋香不曉得那句招她了,但那句憨貨定是說的她,她彆扭地說:“你剛出月子呢,不好動氣的。”
蘇青禾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揣測這位施先生,作出駭人表情:“我可是去問過的,這人超級有錢,跑海上貨運的,冇幾個是省油的燈,無數醃臢手段使到你身上來,屆時跑都跑不掉。”
嬋香纔沒被嚇到,不服氣地反駁:“士宣以前也是跑船的,見過的人不比施祿年少,可士宣還救過人呢,心地照舊善良。”
“一個是海,一個是江!”蘇青禾吼她。
嬋香委屈地瞪她一眼,說:“我又不聾,你吼我乾什麼,再說了我當然知道江比不上海,不然哪裡求得上施祿年。”
好嘛,最怕這種一知半解的了。
好在蘇青禾是瞿師傅的女兒,又是有份好工作的女人,能說會道又成會鑽心,否則還真鎮不住嬋香。
嬋香終於捱到了第二次能進去的時間,這一次,她得以見到梁士宣。
男人憔悴了不少,臉上鬍子拉碴,雙目佈滿血絲。
但要比嬋香有主意多了,他說自己確實是先動手,究其原因……
嬋香快急死了,梁士宣還磨磨蹭蹭不願開口,百般催促之下,才咬著牙道:“不過是些忌恨言辭,我冇忍住就動了手,香兒,要不了幾天,等人家看我這般‘淒慘’,忘了我,自然會無礙地出去。”
“我們身上有什麼忌恨的?”嬋香追問道。
梁士宣已無心多說,交代她:“無需籌保釋金,都是白花錢,我出來了也冇什麼用,你去尋孫經理,他那天在,拉過我一把,想來看事清楚,若是可以,你把衣服趕緊送了他去。”
嬋香這回明白了,士宣果然不是逆來順受的,這下心裡也更有底了。
將一些錢交給警察,至少能讓梁士宣在裡麵吃個飽飯。
離開警局後,嬋香坐巴士去大學山找盛阿婆。
這一禮拜她忙得腳不沾地,不是來找盛阿婆學做菜,就是去裁縫鋪找人說說話,瞿師傅她們給自己出的主意蠻多,但她都覺得不太靠譜……她也不想一個人在黑洞洞的地下室,遲早憋出病來。
今天也是,趁著日頭還未高,坐巴士打算繼續學,期限還剩最後兩天,屆時無論做成什麼樣,她都要帶著誠意去找施祿年。
盛阿婆見她來,如此好學,又給足了她臉麵,教起來儘心儘力。
大黃魚棒打小餛飩、鱔絲、炒豆苗、蟹粉豆腐、蝦子茭白、青魚禿肺、蓬花菜……大菜小菜學了個遍。
可惜嬋香不喜歡這些味道,初次吃冇吃慣,差點連碗帶筷丟出去,在盛阿婆的盛情邀請之下,勉強嚐了些,最終挑了蟹粉豆腐細學。
畢竟盛阿婆是滬市本地人,她都說好吃,那便是好吃的吧,她估摸著施祿年也會喜歡。
嬋香像隻勤勞蜜蜂,嗡嗡飛在廚灶中,學了七八日,頭頂讚歎地出了師。
蘇青禾來她家試菜,將嬋香的手藝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就著白饅頭吃了冒尖兩碗,直撐得扶肚走。
嬋香信心倍增,第二日一早去菜場買了新鮮食材,叮叮咚咚一早上,熱得滿頭大汗。
這種人講究,她怕人家嫌棄,還將保溫盒擦得反光,不留一點水漬,再敞開等原先的味道全部散去。
忙活完這份誠意,嬋香給自己拾掇得闆闆正正,習慣半披下來的頭髮紮了馬尾,額頭光潔飽滿,一粒唇珠飽滿綴在淺紅的唇上,一抿一笑,招得人心生愛憐。
她將圓鏡掛在房間外的牆壁上,對著燦燦日光整理,分神盯一眼裡間的灶台。
灶上的鍋子咕嚕嚕冒著白霧,食物的鮮美傳遍整條走廊。
各家無事人細嗅著這香氣,有些套著罩衣的小孩扒著門框,抿著油乎乎的嘴不錯眼地望著嬋香的屋子,望久了,竟覺得出現了幻覺,呆呆抬頭看著兩條長腿往裡走。
“哇——”小孩子好奇地望著那雙長腿的主人去而複返,蹲下。身來的男人。
從兜裡掏出來顆糖,施祿年伸過去,溫和地問這小孩:“你可知梁士宣住在哪間屋?”
小孩愣頭愣腦,這地方他哪裡會去記彆人的名字,可實在捨不得那顆糖,眼巴巴望著,口水都快流下來。
眼瞧著就快掉到施祿年的手掌上,小孩吸溜縮回去那兩行清鼻涕,咧開嘴笑:“不知呀不知。”
施祿年遺憾地收起手,那顆誘人的奶糖便捲進了他口袋裡。
清鼻涕小孩急起來,眼睛滴溜轉,作出冥思苦想的表情:“叔叔,我隻知道剛來冇多久的有個叫香兒的姐姐,她做什麼都很香,我爸爸說人如其名。”
“哦?”施祿年眯起眼,循循善誘道:“我隻問你梁士宣,你答我香兒姐姐,這是誰教你的?”
“叔叔我真冇聽過梁士宣這個名字,曉得香兒姐姐是因為她給我補過褲子,我們這裡這麼多人,冇有錢人來找,我才猜是新搬來的香兒姐姐……”小孩越說越小聲。
突然,他警惕地抬眸看著施祿年:“難道你就是她那黑了心的親戚?”
“當然不是。”施祿年來了興趣,遞給小孩一把糖,三言兩語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搞了個清楚。
片刻後,他繞過七拐八拐的通道,循著飯菜香氣找到了嬋香住的房子。
他站定未動,細嗅著這道香氣,讚她果然上道,不枉他今天頗費周折地開車來這破地方,叫魏伯林知道了,定會笑得直不起腰來。
那頭的嬋香,忙著拾掇自己,忙著給飯盒裡裝飯菜。
眼見快到十一點了,嬋香發急,一急,扭頭想找抹布擦擦濺了油星的檯麵,回頭這一下可給她嚇得夠嗆。
“施祿年!?”她的聲音都變了調。
施祿年接起那條帕子,高大寬闊的身形罩著嬋香,張嘴就倒打一耙:“你這地方太偏僻,跟迷宮冇差了。”
嬋香不自在地摸了摸鼻頭沁出來的汗珠,後退一大步,手忙腳亂地關了火,疑惑地問:“你,我還說裝好後去找你的,你怎麼自己就來了?”
“哦,我忙。”施祿年如主人般,應完話,四處打量著這處堪稱簡陋的房子,嬋香讓他這行為緊張得提起一顆心。
隻見施祿年對此麵上並無異色,反倒施施然拉開凳子,坐在桌前,一副就等她開飯的表情無聲催促著。
嬋香隻好重新找出碗來,盛了一大盆出來,完全拿施祿年當豬來著。
一副碗筷,一碟蟹粉豆腐,加上燉得軟乎的蹄花湯和解膩爽口的豆苗菜。
嬋香拘謹地站在一側,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儼然把自己當成了侍應生。
施祿年笑著讓她坐下一起吃,彆把他當成什麼惡。勢力頭頭,不知道還以為他強買強賣來了。
嬋香忙說:“不敢不敢,怎麼可能,施先生您簡直是紳士、是好人!剛纔那種話純粹是亂講。”
“剛剛還叫我‘施祿年’。”
嬋香不好意思地搖搖頭。
施祿年收起打趣心思,看她實在膽小,不願意和他一塊吃飯,也就不勉強她了。
坐下來,長腿交疊,閒散地看著嬋香去灶台間將碗筷用熱水燙了燙的背影,左邊胳膊往椅背上一圈,坦坦蕩蕩地打量著她的住處。
和想象中的一樣,房間逼仄狹小,水泥糊的窄牆分出兩間小屋,裡麵那間冇有門,隻拉起了一條花色素淡的布簾。
除卻清晰可聞的飯菜香味,布簾子後頭的舒服花香氣隱隱往他鼻間鑽,覆著他的後脊,繞過脖頸,直讓他不由張開嘴。
拿起裝了滿杯的溫水灌下肚,這才解了口渴。
轉頭想呼吸下空氣,卻冷不防瞧見外邊掛在繩上的一排衣服。
粉的花的,青的藍的。
再定睛一瞧,紅色的鴛鴦紋肚兜,細細兩根帶子垂在空中隨風晃盪著。
施祿年低下頭,將杯子裡的水飲下多半,心念原來她也有亮眼的衣裳,那還整天都打扮成老太太的模樣?
施祿年對這位梁姓男人越發看不上眼,自己穿得光鮮亮麗,娶回來的女人就跟泥菩薩般養著。
養得灰頭土臉,成日裡哭哭啼啼,極少見到臉上有什麼笑意。
真是……真是,施祿年凝眉想了半晌,眼前倏爾對上嬋香忙得臉頰紅撲撲的模樣,心裡補充道:真是暴殄天物。
飯過半程,嬋香在施祿年的第二次邀請下總算落了坐,惴惴不安地想著施祿年提的那句“吃完我們再細談”。
怕他不願意或者後悔幫,可觀他麵色不像是不願意的。
難道這種厲害的人都練就了喜怒不顯於色的本領?
嬋香雖然心思飄飛,但做出來的飯菜還是吃得乾乾淨淨。
秉持著不浪費糧食的好習慣,嬋香盯著施祿年看,在發現他碗裡一粒米也冇有剩的時候,露出了真誠的笑意。
施祿年一臉古怪,問她:“笑什麼?”
嬋香怕他生氣,小聲又快速地回道:“吃得乾乾淨淨,是好孩子。”
“家裡我弟妹們每次吃得乾乾淨淨,我都這麼誇他們。”嬋香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主動補充了兩句。
“原來是這樣。”施祿年並冇有因為被當成小孩而覺得受到冒犯,反而頗為認真地向她提出,“能吃本身就算是福氣,嬋香,你也要多吃些,能吃是福。”
一副長者姿態。
可在吃完飯後,他拿出來的一份紙質協議時,直接顛覆了嬋香這段時日心中為他刻畫出的形象。
嬋香識字不多,所以協議上的內容是由方緣唸的。
施祿年就坐在凳子上,手裡把玩著那隻玻璃杯,靜心觀察著嬋香的表情。
嬋香血氣上湧,麵上充斥著不可思議。
她聲音略微發抖,道:“這不就是做保姆嗎?你請我做保姆?”
“不,我家裡有專職保姆。”
“做飯、做衣裳、做手帕,還要住家,這不就是保姆嗎?”
施祿年微笑:“我想你對保姆職責的理解和我有所出入。”
嬋香不懂,但直覺這不是她掌控能力之內的事。
若是答應了,她上人家家裡去又是做衣裳又是做飯的,像什麼樣子?倘若家裡人知道了,定會戳著她的脊梁骨罵她的。
施祿年揮手讓方緣先出去等著。
屋裡安靜下來,就剩嬋香一個勁兒地喃喃不要、不行。
施祿年給她倒了一杯水,遞過去,聲音照舊溫和,不受她眼淚的任何影響,說:“安靜些,嬋香,我和你講明白些。”
嬋香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嘴裡念道他果然是奸商,蘇青禾說得真冇錯。
被當著麵罵奸商的施祿年無奈聳聳肩,把自己襯衣口袋裡的方巾手帕遞過去,抬了抬手,示意她快些鎮定下來。
施祿年坐下來,擺出一副剖心的姿態,話語幽幽地說起兒時的經曆。
嬋香原先不想聽,認為他這是想對自己灌**湯,她知道的,攻心計最要命,何況她的同情心還那麼重,鐵定要被洗腦的!
可到後來,施祿年說起他在軍隊裡的生活時,心神被那三言兩語牽著走。
為他在戰場上的拚搏狠捏了把汗,當他說起自己每逢假期隻能值班,眼羨地看著戰友們一個個回家、一包又一包的家鄉特產擺在門衛室、一封封想兒念兒的書信跟雪花似的從他身邊飄過、冬至的餃子是戰友分給他吃的兩隻、怕旁人不夠吃每逢這種節日他就躲遠些……
他全都未曾體驗過。
天可憐見的,原來這麼厲害的人也會對旁人渾不在意的母愛有這麼強烈的渴求,難怪「際洲」裡的人總說他脾氣陰晴不定,大概是年少離家的緣故,才養成了今天這種脾性吧。
施祿年最後說:“你是儘職儘責的好女人,現在做他人的妻子,每一件事都做得格外好,將來做了母親,也一定是好母親。”
嬋香羞紅了臉,他的誇獎絲毫不隱晦,直白直接,誇到了她的心坎兒上。
“所以,我冒昧地請求你,能否來我這兒,做一月的‘母親’?你就當哄孩子了。”施祿年半垂著眼睛,鎮定地說完。【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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