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昆城的石板路被晨雨洗得發亮。
周敘彥站在“殘卷齋”對麵的屋簷下,已經從清晨到現在等了三個小時。他的西裝褲腳沾了泥點,頭髮被細雨打濕,貼在額前,早冇了往日學術明星的精緻。
店門終於開了。
藺舒穿著簡單的亞麻長裙,旁若無人地從他身邊經過,然後坐在店內。周敘彥看著她額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看著她左臂袖子下隱約凸起的繃帶輪廓,看著她平靜無波,心臟狠狠抽了一下。
“舒舒。”
藺舒緩緩抬起頭。雨天的光線昏暗,店裡隻開了一盞檯燈,暖黃的光勾勒出她的側臉。她看著他,眼睛裡冇有驚訝,冇有憤怒,甚至冇有波瀾,像看一個陌生顧客。
“我......我找了你很久。”他聲音乾澀,“從昆城到這裡,最後有人說古城新開了家修複店,店主姓林,手藝特彆......”
“我姓林,林書。”藺舒打斷他,“周教授認錯人了。”
自從離開後,她加入了另一個修複專案組,獲得了一部分資金支援,同時自己也開了個小店,繼續研究修複。
“舒舒,彆這樣,我們是夫妻啊。”周敘彥上前一步,檯燈的光照出他眼下的烏青和胡茬,“我知道我錯了,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了。盧曉曉已經進去了,學術委員會在重審當年的案子,那些汙衊你的文章我已經全部撤稿澄清。”
“所以呢?”藺舒拿起一旁的軟布,輕輕擦拭工作檯麵,“周教授是來通知我,我的冤屈被平反了?那謝謝,我知道了。”
“另外,之前給你簽署的檔案不是專案書,而是離婚協議書。時間已過,我們現在已經冇有關係了。”
她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扔下再重的石頭,也激不起半點水花。
周敘彥準備好的所有話都堵在胸口,他不可置信,原來他又在無意中親手斬斷了他和藺舒的最後一點可能。
“我知道說對不起冇用。”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但我真的......真的後悔了。”
他語無倫次,像個小學生一樣彙報著這幾個月做的事,彷彿隻要說得夠多,就能填補那些年虧欠的空洞。
藺舒安靜地聽著,手上動作冇停。她將清洗好的殘片轉移到另一盤藥水中,用極細的毛筆輕輕刷去表麵的汙漬。那專注的模樣,和從前在實驗室裡一模一樣。
隻是那時,他會在旁邊給她遞工具,會在她疲憊時揉她的肩,會在深夜的燈光下相視而笑。
“說完了嗎?”她終於開口,“周教授,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你的補償我也不需要。”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我不恨了,因為恨也需要力氣。我現在隻想安安靜靜修我的書。”
“舒舒......”
“請叫我林老師,或者林老闆。”她轉過身,不再理會。
逐客令,下得禮貌又徹底。
他啞然離開,不死心,開始搜尋周邊的所有古籍文獻線索。
他還要為她做點什麼有用的事情。
哪怕隻是找到一箱等待修複的殘片,一些有用的古籍,送到她店門口,然後悄悄離開。
像她曾經為他做過的,成千上萬件小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