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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出院,是藺舒自己辦的手續。
周敘彥發簡訊說在開重要會議,派了司機來。司機把她送到公寓樓下,眼神躲閃,放下行李就匆匆走了。
公寓門口堆滿大小不一的紙箱,有的用膠帶胡亂纏著,有的已經破損。藺舒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拖過一個,撕開。
裡麵是一疊列印紙,每張都印著她的照片,手臂纏繃帶的樣子,配上血紅的大字:“學術小偷”“毀容怪”“去死”。
另一個箱子有異味。她冇完全開啟,隻掀開一角就合上了。裡麵是腐爛的食物,蛆蟲在蠕動。
藺舒站在這一地狼藉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周敘彥剛搬進這裡。那時門口堆的是婚禮收到的禮物,每一件他都親手拆開,笑著跟她規劃未來。
藺舒彎腰,試圖把那些箱子挪開。左臂使不上力,剛癒合的麵板在拉伸下刺痛。她咬著牙,一點點拖動。
突然,遠處傳來腳步聲。
三五個人影從樓梯拐角出現,漸漸聚成七八個。有男有女,年紀不大,舉著手機,眼神不善。
“就是她!藺舒!”
“學術造假那個!”
“還潑學生硫酸,真惡毒!”
人群圍攏過來。藺舒後退,背抵住門。
“你們想乾什麼?”
“乾什麼?”一個染黃頭髮的青年冷笑,“替天行道唄。像你這種毒瘤,不配當老師!”
他揚手,什麼東西砸過來。藺舒偏頭躲開,那東西砸在門上,是半塊板磚。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雞蛋、爛菜葉、空水瓶。她無處可躲,隻能抬手護住頭臉。左臂新皮被砸中,劇痛讓她悶哼一聲。
“裝什麼可憐!”一箇中年婦女尖聲罵,“我女兒就是被你這種教授坑的,論文被偷,畢業都難!”
“我冇有!”
“還狡辯!”一瓶礦泉水正中她額頭。
水順著臉流下,混著額角滲出的血。視線模糊中,藺舒看見街對麵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很熟悉的車。
是周敘彥的。
他就坐在駕駛座,隔著一條街,隔著人群,看著她被人群圍著毆打。
藺舒努力躲避著砸來的東西,顫抖著摸出手機,用還能動的拇指解鎖,打給周敘彥。
她看見對麵車裡,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然後結束通話了。
幾乎是同時,副駕的車窗降下。盧曉曉探出半張臉,貼著紗布,笑得甜蜜,正指著街邊的奢侈品店對周敘彥親昵地說什麼。
周敘彥側頭聽她說話,點了點頭,捏了捏盧曉曉的臉頰,笑得寵溺,然後發動了車子。
車子緩緩起步,轉彎,駛向那家店的方向。
他甚至冇再看這邊一眼。
就在那一刻,藺舒心裡最後一點東西,碎了。
原來他所謂的重要會議,就是去陪盧曉曉買奢侈品。
人群還在攻擊。有人拽她的頭髮,有人踢她的腿。她倒在地上,蜷縮起來,護住頭和腹。新植皮的左臂在粗糙地麵上摩擦,血滲出來,染紅了水泥地。
痛。
但不及心口萬分之一。
不知過了多久,警笛聲由遠及近。人群一鬨而散。
警察和救護車幾乎同時到達。護士把她抬上擔架時,她睜著眼,看著公寓樓頂灰白的天空。
“患者姓名?家屬聯絡方式?”護士大聲問。
藺舒張嘴,發不出聲音。她搖搖頭,閉上眼睛。
救護車呼嘯著駛向醫院。半路上,她聽見護士小聲對同事說:“真慘,臉都看不清了......聽說是大學教授?”
“學術造假,這些都是她活該。”
活該。
藺舒在心底重複這個詞,忽然笑了。
急診室裡,醫生檢查她的傷勢:“多處軟組織挫傷,額頭需要縫針,左臂植皮區撕裂感染......通知家屬了嗎?”
藺舒睜開眼,聲音嘶啞:“冇有家屬。”
醫生皺眉:“那朋友呢?”
“也冇有。”
醫生歎了口氣,讓護士準備清創縫合。
針線穿過皮肉的觸感很清晰,但藺舒感覺不到痛。
清創結束,醫生寫了病曆:“住院觀察吧,你這情況一個人不行。”
“好。”藺舒應著。
她被推進病房時,天已經黑了。
夜深人靜。
藺舒從包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小的U盤,金屬外殼,冇有任何標記。
這是她住院前最後一天去實驗室,偷偷從備份伺服器上拷下的。裡麵是所有原始實驗資料、每次修複的全程錄影、還有周敘彥這些年來讓她潤色卻署他自己名的論文草稿。
她本冇想用。
總還存著一點幻想,覺得十年感情,不至於此。
現在,這點幻想和她的麵板一樣,被剝下來,送人了。
藺舒把U盤握在手心,握得發燙。然後她走到病房衛生間,開啟水龍頭,把U盤放在洗手檯邊沿。
接著,她脫下病號服,從包裡取出另一套衣服換上。
然後,她從包裡摸出另一部手機,用假身份證買的,從未用過。開機,隻有一個聯絡人,備註“秦”。
她發出一條簡訊:“按計劃,今晚。”
幾秒後,回覆:“收到。車在樓下,車牌尾號37。”
藺舒刪掉簡訊,把手機關機,塞進內衣暗袋。
她一層層往下走,腳步很輕,左臂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但她冇停。
她坐上車,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