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周敘彥在醫院躺了半個月。
植皮手術很成功,但恢複期漫長。背上大片麵板需要重新生長,每次換藥都像剝一層皮。他咬著毛巾,冷汗浸透病號服,卻從不哼一聲。
藺舒每天都來。
她早上九點準時出現,帶著自己熬的白粥或清湯,詢問護士情況,然後坐在床邊,用棉簽蘸水濕潤他乾裂的嘴唇。
“醫生說不能動。”藺舒語氣平靜,“翻身會撕裂新皮。”
她掀開被子,動作很輕。看到他背上那片猙獰的創麵時,她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新植的麵板粉紅鮮嫩,邊緣還滲著組織液。周圍是未癒合的燒傷水泡,和縫針後蜈蚣般的疤痕。整個後背幾乎冇有一塊好肉。
毛巾溫熱,落在背上時,周敘彥咬緊了牙。
藺舒擦得很仔細,避開傷口,擦拭完好的麵板。她的手指偶爾觸碰到他的腰側,冰涼,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舒舒。”他啞聲開口,“你手上的傷......好了嗎?”
那天她衝進火裡,左臂和手背都有燒傷。
“小傷,早好了。”她簡短回答,繼續擦身。
周敘彥側過頭,從床頭櫃的金屬托盤反光裡,看見她低垂的側臉。她今天冇綰頭髮,鬆散地披在肩頭,擋住了一半表情。
“疼嗎?”她忽然問。
周敘彥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她在問他的背。
“還好。”
“撒謊。”藺舒換了一塊毛巾,“護士說,你昨晚疼得一夜冇睡。”
被拆穿了。周敘彥苦笑:“是有點疼。”
“活該。”她說。
“舒舒。”他又開口,“你身上......是不是也有很多傷?”
藺舒的手停住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嗯。”她最終應了一聲,“硫酸的,植皮的,還有這次火災的。”
“讓我看看。”
“不用。”
“求你。”
藺舒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敘彥以為她不會答應。
然後她慢慢捲起左臂袖子。
從手腕到手肘,大麵積的疤痕組織像扭曲的地圖。新生的麵板粉紅髮亮,邊緣是植皮留下的縫合印記。小臂外側有一塊明顯的燙傷疤痕,是火災那天留下的。
她轉動手臂,露出內側,那裡麵板相對完好,但有一道細長的白色刀疤。
“這是什麼時候......”周敘彥的聲音哽住了。
“去年。”藺舒放下袖子,“修複一批蟲蛀嚴重的族譜,需要剔除紙頁間的蟲卵,不小心劃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彆人的事。
周敘彥想起從前,她手指割破一個小口都會給他看,撒嬌說“好疼”。他會捧著她的手指吹氣,貼上創可貼,然後親親她的額頭說“不疼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再也不喊疼了?
是從他第一次把她的成果署名成自己開始?
還是從他說“曉曉隻是個孩子”開始?
或者,從他在懸崖邊踩下油門後下車開始?
“對不起。”他說,聲音破碎。
藺舒在床邊坐下,從包裡拿出那部刻本殘卷的修複記錄本,開始整理筆記。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細的影子。
周敘彥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這樣的午後,她在他宿舍裡幫他整理文獻。陽光照著她的白襯衫,她低頭寫字時,一縷頭髮滑下來,他伸手幫她彆到耳後。
她抬起頭,對他笑。
那時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滿了整個夏天的陽光。
“舒舒。”他輕聲說,“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約會,也是去醫院。”
藺舒的筆停住了。
“我打球摔傷了腿,你來看我,還帶了一本書,說躺在病床上最適合讀這種閒書。”周敘彥閉上眼睛,聲音像夢囈,“其實我根本冇看進去,整個下午都在偷看你。你在窗邊讀書的樣子......真好看。”
“後來你說,你最喜歡沈括那句話:人生在世,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他繼續,“我說不對,人生很長,長到可以和你一起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他睜開眼睛,看向她。
“對不起,我把我們的時間......都浪費了。”
藺舒合上筆記本。
她看著窗外的陽光,很久,纔開口:“周敘彥,你知道我為什麼選擇修複古籍嗎?”
他搖頭。
“因為紙會碎,墨會褪,但那些字,那些思想,會一直在。”她轉回頭,目光清澈,“就像人生,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補不回去的。我們能做的,隻是讓它在破碎的狀態下,繼續活下去,而不是隻懷念它曾經完整的樣子。”
她站起身,拿起包。
“你好好養傷。醫藥費我會分期打給你,從下個月開始。”
“舒舒——”
“還有,”她走到門口,回過頭,“彆再說從前了。從前那個愛你的藺舒,早已經死了。”
門輕輕合上。
周敘彥盯著天花板,眼睛乾得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