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問室在二樓，走廊最裏麵。
門是鐵的，灰色的，上麵有一扇小窗，關得嚴嚴實實。
老李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看見孫焱過來，點了點頭。
孫焱一走進去，就看見馮鬆坐在那張固定的椅子上，低著頭，頭髮亂糟糟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灰色的夾克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露出裏麵有些發黃的襯衫領子。
孫焱在他對麵坐下，老李坐在旁邊，攤開資料夾，準備好記錄。
審訊室裡很安靜。
牆上的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
孫焱醞釀了一會兒，突然開口道：“馮鬆，你是不是受到了威脅？”
這話一出，可把旁邊的老李嚇了一跳，他愕然地看向孫焱，又看向馮鬆。
隻見馮鬆的身體微微抖動了一下，但沒有開口，也沒有抬頭。
孫焱等了片刻，又開口道：“你放心，你的家人我們會保護起來。有什麼隱情，你告訴我。”
馮鬆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這回比剛才明顯一些。
他抬起頭，看了孫焱一眼。
這一眼，孫焱讀出了很多內容。
也就短短幾秒，馮鬆又低下頭，又過了片刻，沙啞著嗓子說道：“沒有誰威脅我，二十萬是我拿的，三十萬也是我要的。”
老李的筆在紙上開始記錄起來。
孫焱沒有放棄，繼續開導起來。
“馮鬆，你聽我說。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想想你的老婆，想想你的孩子~他們知道你這樣，會多失望。”
孫焱說了很多，可馮鬆不為所動，沒有抬頭，隻是緊緊地攥著拳頭，重複著剛才的話，或者就是低頭不語。
就這樣耗了整整一下午，孫焱也失去了耐心，冷著臉站了起來。
“今天就到這兒。馮鬆你再好好想想~”
聽到這話的老李心裏也鬆弛了下來。
要是馮鬆真的改口說是被人威脅的，那案子可就複雜了。
他都五十好幾了，隻想著平穩退休，可不願意捲到這亂七八糟的事情中來。
看著孫焱起身離開，他也連忙收好記錄跟了出去。
走出門，老李追上孫焱，壓低聲音請示道：“孫主任，下午的筆錄，您看.....”
整整一下午，孫焱可沒問和案情相關的事情，就是在不停地勸說。
這些東西寫上去可不好看，要是被被上麵領帶看到，指不定要挨批的。
可孫焱卻沒有任何遲疑，平靜的說道：“如實記錄。”
老李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是看到孫焱無比冷峻的眼神，最後點了點頭，“好的，主任。”
孫焱回到辦公室，先是把筆記本隨意丟在桌上，然後就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下午的這番詢問，他可是提心弔膽。
他那一番話術可是精心準備的。
目的就是讓對方覺得自己窮追不捨。
可他又怕馮鬆真的被打動，從而吐露實情。
這可就非常考驗火候。
輕了，達不到刺激對方的效果。
重了，這場戲可就被自己演砸了。
剛才那場詢問，馮鬆那叫一個如履薄冰。
好在，馮鬆挺了過來。
可同時，孫焱也意識到一件事。
那就是對手必定是拿捏了孫焱的要害，寧願坐牢也不願意說。
可到底會是什麼事情呢？
該不會，馮鬆本身也不幹凈吧~
要是那樣，李主任可就被動了。
想到此處，孫焱更加頭疼了。
他躺在椅子上，死命的揉著太陽穴。
就在這個時候，門被敲響了。
孫焱趕忙打起精神，沉聲道：“請進。”
進屋的是小趙，手裏還拿著一個小本子。
“孫主任，我給您彙報一下，今天調查的情況。”
“好~”孫焱指了指椅子，“坐下說。”
小趙小心翼翼地坐下後，翻開本子，彙報道：“馮鬆家一共三口人，妻子......”
小趙彙報的很是詳細，妻子工作的變故，孩子從學校回來，還有老人等等。
這些情況和昨晚秦燦告訴他的基本相同。
僅僅一天，就能調查這麼多東西，說明小趙非常用心。
孫焱很是滿意地點點頭，“小趙，你辛苦了~不容易啊~做的很棒。”
聽到領導誇獎，小趙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主任，這是應該的。”
孫焱看著小趙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的疲憊，又說道：“今天早上老吳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
小趙愣了一下，連忙搖頭，“沒有，我沒有放到心裏。”
孫焱繼續說道：“你做得很好。案子還沒結，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不要因為被人說幾句，就不敢說話了。”
“咱們做紀檢工作的，就是要大膽猜測，小心求證。就算我們猜錯了，那也是經驗。”
小趙用力地點點頭。“孫主任，我知道了。”
孫焱笑了笑，“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繼續努力。”
“好。”小趙站起來，鞠了個躬，轉身出去了。
門被輕輕的關上，孫焱也起身活動了一下身體，又看向了桌上的卷宗。
封麵上“馮鬆”兩個字，有些刺眼。
他伸出手，撫摸著封麵，自言自語道：“接下來，就看對手的反應了。”
第二天，十點多鐘，孫焱來到了五樓。
這一層辦公的都是紀委的領導班子成員。
漢州市紀委因為規格比較高，領導配備是一正四副。
他接到了分管執紀審查與調查處置的副書記耿錚和的電話，對方讓他過來一趟。
耿錚和的辦公室在五樓東邊第二個房間。
孫焱有預感，這一趟過去非比尋常。
他走到門口，整了整衣領，深吸一口氣，調整好精神狀態，這才抬手敲了兩下。
“請進~”
聽到指令，孫焱推門進去。
他進屋第一眼就看見了歐濟生。
歐濟生坐在耿錚和辦公桌對麵左手的椅子上，手裏端著一杯茶，正跟耿錚和說著什麼。
看見孫焱進來，他點點頭，笑了笑。
那笑容很自然，像是老朋友打招呼。
孫焱心裏動了一下。
昨天在食堂“好心提醒”他的人，此刻又出現在這裏，似乎在印證著自己的猜想。
孫焱也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坐在寬大辦公桌後麵的耿錚和。
耿錚和人很清瘦，顴骨微微突出，戴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
他今年已經五十四歲了，差不多也到了退居二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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