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建國講得很細，資料信手拈來。
他非常會講，從剛見麵到現在，說的最多的就是，他們的專案未來能給開發區帶動多少GPD，能交多少稅，能解決多少就業。
旁邊的人紛紛捧場。
“鄭總魄力大！”
“新能醫療必然成為行業龍頭！”
鄭建國哈哈大笑，又端起酒杯。
他說話的時候，手勢很豐富，眼睛裏有光。
李仕山一邊聽，一邊在心裏嘀咕：“這個鄭總，好懂官場啊。”
這個鄭總，太會拿捏地府主官的心思了。
他懂官員想要什麼，懂怎麼說話能讓對方舒服，懂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
他講的那些，全是政府最看重的三個指標——GDP、就業、稅收。
這估計是常年和各地方打交道練出來的本事。
招商局的這些幹部聽得都眼睛都直了。
在他們眼裏，這都是成績，是他們進階的資本。
李仕山趁著鄭建國說話的間隙，轉頭看向左邊。
孟令傑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那裏。
從開始到現在，他幾乎沒說過話，也不怎麼夾菜。
招商局的人跟他說話，他點點頭，拘謹地笑一下，就又低下頭去。
鄭建國那邊熱鬧得像過年，他這邊冷清得像守靈。
李仕山看著他，心裏泛起嘀咕。
華遠智造怎麼會派這樣一個人過來？
按說這種考察，至少得來一個能說會道的，能和政府對接的。
派一個技術人員來，能談什麼？
李仕山沉吟片刻，笑著開口：“孟經理，怎麼不吃？菜不合口味？”
孟令傑抬起頭，愣了一下，立馬說道：“沒有沒有，挺好的。”
說著，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看他這個樣子，像是在完成任務。
李仕山又問道：“孟經理，你們這次來考察，有什麼打算？”
孟令傑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
“我們……主要是想瞭解一下開發區的政策，還有……產業配套的情況。”
他說得很慢，每個詞都像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纔敢說出來。
李仕山微微點頭：“這些都好說。你們的專案，是做什麼的？”
聽到這個問題，孟令傑的眼睛突然亮了，這算是問到點子上了。
他脫口而出：“我們是做AI技術研發。”
李仕山一愣，重複道：“AI？”
孟令傑以為他沒聽懂，趕忙解釋道：“AI就是人工智慧。ArtificialIntelligence。”
李仕山當然知道AI是什麼。
可現在是2011年啊~
這個詞出現還是太違和了。
難道這種高科技，現在就已經出現在民用領域了？
李仕山看著孟令傑，一下就來了興趣。
這一幕自然被鄭建國看在眼裏。
他臉上的笑容有些僵。
今天晚上自己巴拉巴拉說了大半天，GDP、就業、稅收，該講的都講了，該表的態也表了，可李主任的反應一直很平淡。
禮貌，客氣，滴水不漏，但也僅此而已。
可這個小年輕，就說了個什麼“人工智慧”，李主任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他忍不住開口，語氣裏帶著一點調侃：“孟經理，你們公司是做機械人業務的吧？難不成你是在研究《終結者》裏麵的那種機械人？”
“可以自動殺人那種？”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跟著笑起來。
“不是不是，不是那種機械人。”孟令傑慌忙擺手，急得臉都紅了，又開始解釋起來。
“我們團隊研究的是基於人工智慧技術的個性化資訊推薦引擎。”
“簡單說就是……就是通過演演算法分析使用者的行為資料，瞭解他們的興趣愛好，然後給他們推薦他們可能喜歡的內容。”
“比如你在網上看新聞，係統會根據你看過的新聞型別，推薦相似的新聞給你……”
他說了一堆專業術語。
協同過濾、使用者畫像、機器學習、神經網路……
別人是聽得雲裏霧裏，李仕山卻聽明白了個大概。
就是後世的購物網站和短視訊平台上那種“猜你喜歡”。
根據你的瀏覽記錄，給你推薦你可能想買的東西、想看的視訊，就是大模型演演算法。
李仕山越聽，眼睛越亮。
雖然這個專案好像和華遠智造的機械人業務沒什麼直接關係。
但人家畢竟是高科技企業，而且不是一般的高科技，是站在前沿的那種。
機械人也需要程式設計，能有相關業務也是正常的。
李仕山不由得在心裏盤算起來。
如果能有一家高科技公司落戶，哪怕現在不賺錢，哪怕規模不大，那也是開發區產業結構的亮點。
以後說起來，咱們開發區有做人工智慧的企業，這話放出去，分量不一樣，也是自己亮眼的業績啊。
李仕山充滿了期待地問道：“孟經理，你們是準備在我們開發區建一個研發基地？專門用於AI研發？”
這一下又把孟令傑問住了。
那剛才還亮著的眼睛，一瞬間黯淡下去。
他低下頭，盯著麵前的盤子，像是一個犯錯的孩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低：“李主任，其實我們這次來……不是來投資的。”
這話聲音雖然小，可是周圍人還是聽見了。
鄭河正準備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旁邊幾個招商局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臉上一臉茫然。
這個孟經理在搞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孟令傑身上。
他的頭埋得更低了，“我們是來找投資的。”
這話一出，包廂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鄭河和招商局的人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孟令傑，就像是在看外星人。
好傢夥。
幹了這麼多年招商，頭一回遇到這種事兒。
人家是來投資的，你是來找投資的。
這和去人家飯館招攬食客有什麼區別。
鄭建國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安靜的包廂裡顯得格外響亮。
“孟經理，”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是不是得罪你們領導了？”
孟令傑尷尬地頭垂的更低了。
鄭建國卻沒有打算放過他，繼續調侃道：“開發區是要吸引投資的。你這跑來找他們投資，是不是拜錯廟門了？”
他笑得很開心，旁邊新能醫療的幾個人也跟著乾笑了幾聲。
那笑聲裡，有嘲諷，有得意，還有一點“哪裏來的不懂規矩的土包子”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