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山握住梁革文伸過來的那隻手。
手心溫熱,虎口處有一層薄薄的老繭,握上去力道很足。那是常年握筆、翻閱卷宗留下的痕跡。
“梁書記太客氣了。”
兩人在沙發上落座。
梁革文親自拿起茶壺,斟了一杯,雙手遞過來。
“李省長嘗嘗,今年的新茶。”
李仕山接過,抿了一口,點頭贊道:“梁書記的茶果然和別處不同,讓人很是清爽。”
梁革文感覺這“清爽”二字,似乎另有所指。
他笑了笑,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口說了一句:“今年漢州這天氣,冷得時間格外長。”
“這是好事啊。”李仕山嘴角彎了彎,“氣溫越低,時間越長,地裡的蟲子死得就越乾淨,莊稼收成就越好。”
梁革文的目光在李仕山臉上停留了許久。
他這話,是在闡述一種態度?
他看著對麵這個三十齣頭的年輕人。
那張臉還很年輕,麵板白皙,眉眼舒展,但那雙眼睛,有些深。
深得讓人看不透裏麵藏著什麼。
梁革文沉默了幾秒,決定直奔主題。
“李省長,趁著您過來,我給您彙報一下馮鬆那個案子的……”
他話沒說完,李仕山就抬起手,輕輕一擋。
“梁書記,談不上彙報。”李仕山把茶杯放下,看著梁革文,語氣很是認真。
“我今天過來,不是來過問案情的。紀委的紀律我知道,我不能讓您壞了規矩。案子,我就不聽了。”
梁革文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本以為,李仕山今天來是打聽進展的。
可這話說出,就把“過問案情”這條路堵死了。
那他來做什麼?
“謝謝李省長的理解。”梁革文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感激之色,“那您今天過來是……”
李仕山笑了笑。
“我有些想法,想和梁書記探討一下。”
梁革文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重頭戲來了。
“馮鬆這個人,”李仕山開口,語速不快:“我雖然接觸時間不長,但也瞭解一些情況。”
“夫妻和睦,孩子在重點中學,父母身體也康健。有房有車,對物質生活要求不高。”
“這樣的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幾十萬,就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我覺得不合常理。”
梁革文沒有接話,隻是表現出傾聽的樣子。
“馮鬆幹了二十多年審計,從科員到局長,什麼場麵沒見過?什麼誘惑沒遇到過?”
“說是見錢眼開,我也覺得說不通。”
李仕山看著梁革文,“馮鬆的情況,可以去排查一下,我這裏就不再多說。”
梁革文微微點了點頭。
李仕山話鋒一轉,“再說另一個人,吳國平。”
梁革文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昨天下午找他談過話,發現了一些疑點。”李仕山的聲音很平,“在馮鬆索賄這件事上,他說他不知道,他說謊了。”
梁革文微微一怔,“吳國平自己承認的?”
“不是。”李仕山搖搖頭,“我判斷出來的。”
李仕山把判斷的依據說了一遍。
眼睛往哪裏看,手怎麼抖,什麼時候緊張,什麼時候放鬆,就像在解剖一具標本。
梁革文聽完,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李省長,您這個判斷……並不能當證據用。”
李仕山點點頭,“我知道。但通過吳國平,我心裏有了一個假設。”
梁革文看著他,等著下文。
“梁書記,我說如果~”李仕山加重了語氣,“如果有人要陷害馮鬆呢?”
梁革文的眉頭一下就皺了起來。
“周建設可是享受正處級待遇的市管幹部,犧牲這麼一個人也要陷害馮鬆,他們是想掩蓋什麼?”
李仕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
“是擔心馮鬆查出什麼更大的秘密,牽扯出更驚人的事情,而不得不棄車保帥,把周建設推出來當替死鬼。”
這話說完,梁革文的臉色有些變了,“李省長,這可不好亂猜啊。”
李仕山微微一笑,“查案不都講究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嘛。”
“可是……”梁革文斟酌著措辭,“這個設想,很大膽。”
李仕山明白他話裡的意思:這是委婉地表示不認同。
梁革文的反應他也早有預料。
他今天過來的目的就是要說出這個推測。
隻要自己說出來,梁革文就不能不重視,就不得不去求證。
原因很簡單,自己有省長助理這層身份。
萬一馮鬆真是冤枉的?萬一後麵真藏著什麼更大的事?
這個概率再低,一旦發生,而梁革文又沒有去排查後麵的線索,那到時候,李仕山就要好好說道說道了。
這個政治後果,梁革文不得不考慮進去。
梁革文臉上浮起一絲苦澀,他也想明白這裏麵的彎彎繞了。
他看著李仕山,那張年輕的臉,那雙無比深邃的眸子。
這個李仕山,果然和傳聞中一樣……
可怕。
早知道,就不該見他。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這可比打聽案情進展,更讓他頭疼。
李仕山也是見好就收,直接起身告辭。
“那就不打擾梁書記工作了。”
梁革文也站起來,苦笑了一聲。
“李省長,您可是給我出了一個大難題啊。”
李仕山看著他,正色道:“梁書記,我這次過來,就是為了馮鬆。”
“他雖然位置不高,但我覺得,他是一個優秀且乾淨的幹部。”
“這件事,不僅關係到他的政治生命,更關係到我們開發區所有幹部的信念。”
梁革文望著他。
那眼神,那語氣,絕對不是場麵話。
他說的是真的,是在表達真實的感情。
他也聽說過不少李仕山的事。
政績,權謀,以及對人的真誠。
李仕山纔到開發區不久,和馮鬆不可能有太深的關係。
可他卻能如此維護。
這樣的領導,真的不多見了。
梁革文心裏感慨了一番,伸出手,和李仕山使勁握了握。
“請李省長放心。我們紀委,絕對不會冤枉一個幹部。”
“謝謝。”
“應該的。”
梁革文一直把李仕山送到樓下,直到車旁,看著李仕山上車。
“李省長慢走。”
“梁書記留步。”
車窗緩緩升起,黑色的轎車駛出大院,消失在視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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