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鬆又把對方提交的材料仔細地核對了一遍。
材料非常齊全，賬目也清清楚楚。
他也是老審計了，材料過一遍，基本上能看出哪些地方可能有問題。
可這一次，對方提供的材料確實沒什麼疑點。
按照這樣的程式，可能不需要十五天，最多十天，審計就能結束。
可越是這樣，馮鬆的心裏越不踏實。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兒。
於是，馮鬆把老吳叫進了辦公室。
“怎麼樣？看出什麼沒有？”
老吳無奈地搖搖頭：“賬麵上乾淨得很，一點問題都翻不出來。”
馮鬆微微思索了一下：“接著查。別隻看賬麵，去看看車間，看看倉庫。”
老吳嘆了口氣：“查了，都和台賬對得上。他們這次申報的補貼，應該沒有什麼太大問題。”
這句話讓馮鬆心裏稍稍安定了些。
老吳都說“沒有太大問題”，看來是真的沒有問題了。
可馮鬆心裏還是毛毛的。
難道是我的直覺錯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
這就像自己花錢去醫院做體檢，拿到報告一看，各項指標正常。
心裏雖然踏實，可總覺得不得勁，
花了錢，沒查出毛病，是不是虧了？
老吳看出了馮鬆的想法，嘿嘿一笑。
“馮局，沒事不挺好的？萬一查出事兒來，咱們不也挺麻煩的嘛。”
馮鬆點了點頭。
這話沒毛病。
“確實啊，”他有些悵然若失地說，“沒事是最好的。”
他嘴上這麼說，可心裏那個疙瘩，始終沒解開。
一天後。
時間已經接近七點。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去，廠區的路已經亮起，昏黃的光從窗戶透進來。
馮鬆正在收拾桌上的材料準備下班。
今天的進度不錯，照這樣下去，再有四五天就能收尾。
他把最後一份報表夾進資料夾，站起身，正準備去關窗時，門被敲響了。
敲門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
馮鬆的手停在半空。
他轉過頭，看著那扇門，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
都這個點了，還有誰會過來？
難道是江博的人又來請吃飯了？
他坐回椅子上，清了清嗓子，沉聲道：“進來。”
話音未落，門就被推開一條縫，老吳溜進了屋裏。
他先是把腦袋又探出門外四處張望了一下後，這才迅速把門關上。
馮鬆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微微皺起。
老吳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眼睛裏都泛著光。
“馮局。”老吳快步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激動勁兒，“有個東西，你得看看。”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賬本，放在馮鬆麵前。
賬本很舊，深藍色的硬殼封麵已經磨損得發白，邊緣捲起毛邊，像是被人翻過無數次。
封麵上沒有字，隻有幾道深深的摺痕。
馮鬆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賬本，翻開。
紙頁泛黃，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數字和日期。
有些地方用紅筆圈出來，旁邊打著問號。
字跡潦草，但能看出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一頁，兩頁，三頁……
馮鬆翻得越來越慢。
他的眉頭漸漸擰起來，擰成一個疙瘩。
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凝重起來，嘴角微微抿起。
翻到最後一頁，馮鬆又翻回第一頁，一頁一頁再看了一遍。
最後馮鬆抬起頭，看著老吳：“你這東西是哪裏來的。”
老吳嘿嘿一笑，壓低聲音：“這裏的一個朋友給我的。”
“朋友？”馮鬆的目光微微一凝，“什麼朋友？為什麼給你這個？”
老吳往前湊了湊，臉上浮現出一種八卦的表情，那表情裏帶著點小猥瑣。
“情況也不複雜，這人和周建設有恩怨。據說是周建設把他老婆睡了……”
“停，停~”馮鬆連忙抬手製止。
他對這些八卦不感興趣，對於這人的動機已經明瞭。
乾審計這麼多年，這種事見得多了。
那些跟領導有仇的員工，但凡碰上審計，就像餓狼見了肉。
舉報信、賬本、錄音筆，什麼都能拿出來，就為了借審計這把刀，捅自己的仇人一刀。
隻要舉報的內容和審計有關，他們就按程式查。
如果無關，就轉給紀委、反貪局或經偵。
但這個賬本……
馮鬆低頭看著那個磨損的封麵，沉默了幾秒。
“還有別人看過嗎？”
老吳搖頭：“沒有。就我一個人。”
馮鬆盯著那個賬本，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忽然抬起頭，看向老吳。
這道目光有些刺眼，讓老吳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喉結滾動了一下。
“老吳。”馮鬆敲了敲賬本，“如果這個是真的，你升職的機會來了。”
老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等的不就是這個嗎？
馮鬆把賬本推回去。
“繼續查。把裏麵的東西查實，把鏈條串起來，把證據做死。但是~”馮鬆頓了頓，目光變得格外慎重，“查的時候一定要小心。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咱們組裏的人。”
老吳當然明白這裏麵的利害。
江博現在好吃好喝招待著，誰知道會不會有人通風報信。
老吳狠狠地點了點頭：“馮局，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去吧。”馮鬆擺擺手，又囑咐一句：“萬萬小心。”
老吳把賬本重新揣進懷裏，走到門口。
他又把腦袋探出去張望了一下，這才閃身出去，消失在走廊裡。
門輕輕帶上。
馮鬆坐在那裏，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他在糾結這事要不要向馬立群彙報？
按程式，他是審計組的負責人，馬立群是分管領導。
出了這樣的線索，按理應該第一時間上報。
可是……馬主任和老吳之間的關係。
萬一馬主任換其他人去查怎麼辦。
那老吳的升職，豈不是又泡湯了？
馮鬆猶豫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
終於，馮鬆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站起身，繼續收拾桌上的材料。
算了，再等等吧。
等老吳查實了再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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