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設離開後,審計組也開始忙碌起來。
除錯電腦的,拾掇位置的,各司其職。
組長老吳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剛才會議上的筆記本攤開,開始往上補充東西。
馮鬆回到那間單獨的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台加濕器上,白霧細細地往上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香味。
他伸手把加濕器關了,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大辦公室那邊喊了一聲:“老吳,過來一下。”
老吳端著茶杯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馮鬆把門掩上後,問道:“怎麼樣?”
老吳知道馮鬆在問什麼。
他放下茶杯,壓低了聲音:“馮局,我瞅這家……不太對味兒啊~”
馮鬆揚了揚下巴,“接著說~”
老吳繼續說:“剛才開會的時候,我注意了一下那幾個財務科的人。咱們念清單的時候,有兩個人的表情明顯變了一下。”
馮鬆點點頭:“還有呢?”
“還有……”老吳頓了頓,“太周到了。又是依雲水,又是那麼貴的水果,還專門給你準備辦公室,總感覺有些過啊。”
馮鬆看著他,心裏忽然有些感慨。
這老傢夥,業務上是真行啊~。
不光會看賬,還會看人。
“所以我把你叫過來,”馮鬆說,“這次審計,你多盯著點。賬麵上要細,人也要細。有什麼異常,第一時間跟我說。”
老吳點點頭。
“去吧。”馮鬆擺擺手,“先按清單把資料要齊,正常開始幹活。”
老吳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馮局,”他說,聲音有些發緊,“你放心,我心裏有數。”
馮鬆看著他,沒說話,隻是微微點頭。
老吳拉開門,出去了。
馮鬆坐在那裏,望著老吳滿是白髮的後腦勺思緒有些遠。
雖然說這次審計,馬立群是牽頭負責人。
可誰都知道,馬主任也就是掛個名。
第一天帶隊去漢南精工走個過場,往後具體的事,都得馮鬆自己盯著。
八個組,幾十號人,協調、排程、處理突發情況,哪一樣都離不了他。
按理說,他應該在指揮部坐鎮。
可他思來想去,還是把自己放到了第四組。
不為別的,就為老吳。
老吳大名吳國平,兩人關係說起來有些複雜。
當年馮鬆剛進審計局的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什麼都不懂。
老吳那時候已經是局裏的老人了,業務上數一數二。
按說這種老同誌,對新來的往往愛搭不理。
可老吳不一樣。
他帶著馮鬆跑第一家企業的時候,從頭教到尾。
怎麼看賬,怎麼查憑證,怎麼從一堆亂七八糟的數字裏找出問題。
下班了還拉著他喝酒,跟他說局裏誰是誰的人,誰跟誰不對付,哪些坑不能踩。
馮鬆那時候年輕,嘴笨,不會來事,老吳就幫他擋著那些推來推去的活兒。
就連馮鬆的媳婦,都是老吳介紹的。
那姑娘是老吳老婆的同事,老吳攢了兩頓飯局,硬是把兩人撮合成了。
後來馮鬆慢慢熬出來,當了科長、副局長,前年終於提了局長。
老吳還是那個老吳,業務骨幹,但職務一直沒動過。
老吳這個人,怎麼說呢?
大家給他的評價是:業務好,夠義氣。
審計這個工作,核心就是“查”。
查出問題,促進增收節支,挽回損失。
可老吳有個毛病:太夠義氣。
社會上的朋友多,誰找他幫忙他都答應。
尤其是那些企業老闆,時常會來求他指點申報材料、避稅的門道。老吳也不推,能幫就幫。
經他指點的企業,申報上幾乎沒出過問題。
老吳這麼“義氣”,朋友自然多。
可他同時也得罪了不少係統內的人。
你是幫了朋友,幫企業省了錢,可我們的業績從哪裏來?
審計指標完不成,誰負責?
在那些被他“耽誤”了業績的人裡,就包括了馬立群。
馬立群當年還是審計局副局長的時候,分管老吳他們科室。
有一年,馬立群盯上了一家大企業,覺得肯定有問題,讓老吳深挖。
老吳翻了半個月的賬,最後說人家沒問題,乾乾淨淨。
馬立群不信,換人重新查,查了一個月,還是沒問題。
後來才知道,老吳受朋友之託,給這家企業指點了一二,該整改的整改,該補交的補交,自然也就查不出問題來。
這事曝光之後,算是徹底把馬立群得罪了。
從那以後,老吳的提拔就卡住了。
副主任科員,一卡就是七八年。
馮鬆當上局長後,第一個想的就是把老吳提一提。
可誰承想,剛要啟動程式,老吳就出了事。
他接受企業宴請,被人舉報。
說實話,那事兒老吳挺冤的。
那家企業的副總,是老吳二十多年的朋友。
老吳幫他們在稅務申報上出了主意,合理合法地避了不少稅。
人家感謝他,請他吃頓飯,也無可厚非。
結果第二天,舉報信就遞到了紀委。
提拔的事情,就這麼泡了湯。
如今,開發區的形勢變了。
李仕山當了主任,馮鬆看到了希望。
新領導新氣象,以前那些陳年舊賬,說不定能翻篇。
這一次審計,他把老吳提成了四組組長,讓他挑大樑,掙業績。
等審計結束,有了亮眼的成果,他也好在李主任麵前多說幾句好話。
說不定,老吳正科級的事兒,就解決了。
所以他必須親自盯著。
千萬不能再出事了。
接下來的三天,審計工作進行得異常順利。
江博公司配合得無可挑剔。要什麼給什麼,問什麼答什麼。
財務科的人態度好得過分,不管問幾次,臉上始終帶著笑。
每天變著花樣送各種點心,雪糕、蛋撻、慕斯......
會計事務所的人私下裏都說,這企業太懂事了,審計這麼多年,也沒遇到過幾個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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