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立群隻是微微遲疑了一下，點頭道：“好的，我儘快給您。”
李仕山把目光從馬立群身上移開，落在了會議桌靠後的一個位置上。
那個位置坐著審計局局長馮鬆。
四十齣頭，乾瘦，眼皮總是耷拉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隻是盯著麵前的筆記本，偶爾抬頭看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此刻被李仕山點了名，他的肩膀明顯繃緊了一下。
“馮局長，沒問題吧？”
馮鬆抬起頭，目光先是在馬立群臉上飛快地掃了一下，然後才落到李仕山身上。
那一眼很短，短得幾乎看不清，但李仕山看見了。
“沒……沒問題。”馮鬆的聲音有些發虛。
李仕山笑了笑，“那就好。”說完，目光又若有若無地從馬立群臉上滑過。
馬立群之前在審計局當局長的時候，馮鬆是他的副手。
兩個人搭班子幹了五年，後來馬立群升了副主任，馮鬆接了局長的位置。
馮鬆剛才那一眼的求助，那發虛的聲音，似乎故事很多啊。
李仕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沒有再說什麼。
接下來是常務副主任江群講話。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比李仕山溫和得多，講話四平八穩。
“審計工作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講。各部門要積極配合，審計局要負起主體責任。李主任剛才提的要求，有力度，有章法……”
洋洋灑灑說了七八分鐘，無非是強調審計的重要性，要求各部門配合之類。
隨著會議結束，馮鬆幾乎是踩著馬立群的腳步出了會議室。
走廊裡人來人往，他不好說話，就那麼跟著，一直跟到馬立群辦公室門口。
馬立群推門進去，他也跟了進去。
門剛一關上，馮鬆就忍不住了。
“主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著急勁兒藏都藏不住，“我感覺李主任這次是要來真的！”
馬立群沒接話，走到辦公桌後麵坐下，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然後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坐下說。”
馮鬆惴惴不安的在他對麵坐下，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攥在一起擱在膝蓋上。
“主任，您說這次怎麼辦？怎麼審？”
馬立群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馮鬆啊馮鬆，”他的語氣裏帶著一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都當局長兩年了，怎麼遇事還是這副樣子？”
馮鬆立馬把頭低了下來。
“慌什麼慌？”馬立群說道：“李仕山嚴格又能怎麼樣？審計是你審計局的事，是你主導的活兒。他再厲害，還能替你去翻賬本？”
馮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是主任，萬一……萬一真查出什麼問題……”
“查出問題就查唄。”馬立群的聲音很平，“審計不就是乾這個的？查出問題，該整改整改，該追回追回。你依法依規辦事，誰能挑你的理？”
馮鬆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再抬起頭時，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誰聽見。
“主任，您也知道……新源那邊……”
他沒說完。
但意思兩個人都懂。
馬立群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語氣還是那麼平穩：“還是那句話，一切從嚴。”
馮鬆一怔。
“把標準立起來，把要求提上去。該要的材料一份不能少，該核的資料一個不能漏。嚴到什麼程度？嚴到讓他們自己覺得麻煩，自己打退堂鼓。”
馬立群看著馮鬆的眼睛，“把新源放在最後。”
馮鬆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也明白了過來。
“主任，您的意思是……讓新源知難而退，自己取消申請？”
馬立群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隻是說道：“明白就好。”
馮鬆臉上的喜色剛浮起來，又僵住了。
“可是主任，標準嚴格了，前麵那幾家怎麼辦？”
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那可都是國企，有的還是省裡直屬的。把標準卡死了，他們拿不到補貼，能饒得了我？他們背後那些人……饒得了我？”
馬立群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前怕狼後怕虎，能幹成什麼事？”
“怕國企，怕省裡，怕得罪人。這怕那怕，你乾脆辭職好了。”
這話說的很重，馮鬆被訓得縮了縮脖子，但那股委屈勁兒反而更濃了。
“主任，我真的……難啊。”
那語氣裡，有無奈，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馬立群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又忍不住嘆口氣。
“馮鬆啊~”他的聲音緩下來，語重心長地安慰道：“你這次儘管嚴格來。李仕山這次肯定是來真格的，他不會看著你一個人扛。”
“他的官聲，你又不是沒聽說過。他這個人，不會讓下屬背鍋。真要審計出什麼事，有他在前頭頂著。”
馮鬆愣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點點頭，心裏也踏實了幾分，“謝謝主任。”
“去吧。”
馮鬆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朝馬立群點了點頭，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馬立群坐在那裏，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
剛才那種沉穩、篤定、一切盡在掌握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浮躁。
他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著，一下，一下。
目光落在那張攤開的補貼申請匯總表上。
二十七家企業的名字，整整齊齊地列在上麵。每一家後麵都跟著一串數字，那是申請的金額。
他的視線停在其中一行。
新源集團、1300萬。
他盯著那個名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個新源……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烈，照在辦公桌上，把那張匯總表照得有些刺眼。
他有種預感。
新源，不會這麼簡單就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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