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燦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李仕山的表情。
“我知道您是為老百姓著想。可這事兒，阻力太大了，或者說是犯了眾怒。”
“要不方案裡對於衛生間的事情一筆帶過，或者說少量試點。”
“這樣的話，也就不會有那麼大的抵觸情緒了。或許還可以......”
秦燦小心謹慎地說完自己的建議，等著李仕山的反應。
李仕山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靜也很和善。
秦燦的擔心，李仕山都明白。
“百害而無一利”——這句話說得一點沒錯。
這件事如果按照自己的方案走下去，得罪的是一批人，是一批有背景、有地位、能在他前進的路上使絆子的人。
就算方案真的成了，那些受益的老百姓，也不會知道是他李仕山的功勞。
他們隻會知道，自己住上了一個小房子，條件簡陋，但便宜。
沒人會給他立碑，沒人會替他宣傳。
付出的代價，卻要他自己扛。
可是~
真的隻是“百害而無一利”嗎？
李仕山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可是老百姓怎麼辦？”
秦燦愣住了。
“那些真正需要保障房的人，誰來替他們說話？誰來替他們著想？”
秦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主任這話說得沒錯，一點毛病都沒有。
可如果換一個人說這話，秦燦一定會嗤之以鼻。
他見過太多的官員，打著“為人民服務”的名義，幹著蠅營狗苟的事情。
那些人的嘴臉，他見得多了。
可是主任不一樣。
他跟著李仕山去過穀山，親眼見過主任為老百姓做的事。
他見過幾百號穀山群眾把主任圍住時紅了的眼眶，
見過那些老人拉著主任的手不讓他走。
主任現在說的，正是他所想的。
隻是~
這件事對主任的影響，還是太大了。
“主任……”秦燦還想再勸。
李仕山擺擺手，打斷了他。
“好了。”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些複雜的東西，“就當是我年輕任性，肆意妄為一把吧。”
李仕山又停頓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又補了一句：“總該有人為底層人發聲吧。”
“總不能，世上廣廈千萬間，卻無百姓一寸瓦~”
秦燦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知道，李仕山心意已決。
他不再說話，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李仕山拿起筆，準備批閱桌上那摞公文。
可李仕山忽然又抬起頭，“既然說到了這個事情，你從綜合科挑個人，腦子活一點的，文筆好一點的，來負責這個議案。”
秦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如今李仕山這個級別，已經不需要自己動手起草文案了。
他隻需要把自己的思路告訴下麪人，把握方向和核心內容就行。
至於如何闡述、如何潤色，那是秘書的事。
“好的，主任。”
李仕山點點頭，低頭開始看公文。
秦燦站在那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在心裏默默唸叨了一句：付出這麼大的犧牲，真的值得嗎？
他不知道答案。
他隻知道，這個坐在自己麵前的三十一歲年輕人，比那些五十多歲的人，更像一個“官”。
他轉身，準備悄悄退出去。
就在這時，李仕山又抬起頭。
“等一下。”
秦燦停住腳步。
李仕山問了一句：“往年企業申請補貼的名單，你那裏有嗎？”
秦燦目光一凝，隨即明白過來意思。
他剛才送來的公文裡，正好有一份今年開發區企業申請研發投入補貼的名單。
“有的。我馬上去拿。”
秦燦快步走出辦公室。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李仕山低著頭，正在那份名單上寫著什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年輕的側臉上，把那雙專註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秦燦收回目光，輕輕帶上了門。
......
上午十一點，李仕山走進了沈朗的辦公室。
沈朗正站在窗邊接電話，見他進來，抬手示意了一下，繼續對著話筒說：“……好，我知道了，回頭再聊。”
掛了電話，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主任，你可算來了。”他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指了指對麵，“坐。我正想找你呢。”
李仕山坐下後，秘書黃源適時地送上熱茶，然後退了出去。
沈朗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裏帶著點調侃的味兒。
“聽說李大助理昨天在省裡舌戰群儒，一戰成名啊。”
李仕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也笑了：“都傳到你耳朵裡了。”
“傳得沸沸揚揚。”沈朗把玩著手裏的簽字筆，“保障房沒衛生間，這事兒現在省城都傳遍了。”
“有人說你是嘩眾取寵，想出風頭想瘋了。”
“有人說你是瞎胡搞，根本不懂什麼叫保障房。”
“還有人說得更難聽，說你這是故意噁心人，給省裡那幫領導上眼藥。”
“我聽到的版本，至少五個。沒有一個說你好的。”
說完了八卦，沈朗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仕山，現在各方麵的反響對你很不利。我這邊可以幫你......”
“別~”李仕山連忙抬手道：“你別管這事，免得惹得一身騷。”
“可是你.....”沈朗欲言又止，看著李仕山無所謂的樣子，忍不住問道：“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李仕山笑了。
“在乎有用嗎？”他反問，“該說的我說了，該做的我會做。至於別人怎麼想，那是他們的事。”
沈朗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也笑了。
確實，如果做任何事情都要瞻前顧後，還做什麼事情呢。
“行。”沈朗點點頭，“有什麼需要我的，你儘管說。”
李仕山端起茶杯，朝他舉了舉：“好意心領了。還是談工作吧。”
說著，李仕山開啟手邊的資料夾，取出兩份材料，放在沈朗麵前。
一份是《開發區2011年度研發投入補貼申請匯總表》，封麵上蓋著經濟發展局的紅章。
另一份是去年的匯總表，紙張已經有些發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