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開了整整一上午。
氣氛熱烈，討論很是激烈。
有人嫌指標太高，有人說資金缺口大，有人建議調整結構。
但李仕山聽著，總覺得有些東西飄在麵上。
都在說怎麼完成，沒人說怎麼建好。
都在講指標，沒人講人。
散會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
眾人陸續起身，往門口走。李仕山也站起來，剛走到門口，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
“李助理，請留步。”
是省長的秘書，姓劉，三十齣頭，說話做事都極有分寸。
“省長請您去辦公室坐坐。”
李仕山點點頭，跟著他往走廊深處走去。
省長辦公室在九樓。視野開闊，落地窗外是整片老城區的屋頂。
周恆祥站在窗邊，正活動著肩頸。他今年也有五十八了，在省長任上，口碑極好。
聽見敲門聲，他轉過身，指了指沙發。
“坐，仕山。”
李仕山在沙發上坐下。
周恆祥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開門見山：“剛才會上，我看你一直沒說話。怎麼，對這個事，沒想法？這不像你啊。”
李仕山笑了笑。
“省長，想法確實有一些。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話可能不太中聽。怕當著那麼多同誌的麵說出來，掃了大家的興，也影響會議推進。”
周恆祥的眼睛微微一眯，“哦？不中聽？”
“有多不中聽，那我更得聽聽。”
“這裏就我們倆，但說無妨。保障房是硬任務，更是政治任務。要聽真話，聽難聽的話。”
李仕山沉默了兩秒，醞釀了一下說辭，開口道:“省長，如果讓我來建保障房，我會把所有房子的室內衛生間都取消掉。”
周恆祥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了詫異之色。
“你說什麼？”
“室內衛生間，全部取消。每層樓設公共衛生間和淋浴間，像學生宿舍那樣。”
李仕山開始耐心的解釋起，自己想法來。
“廚房也可以考慮集中設定，或者隻保留簡單的電灶空間。總之，壓縮居住品質，把成本降到最低。”
周恆祥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仕山繼續說：“這樣的話，單套麵積可以控製在五十平米以內，建安成本能壓到七八萬一套。”
“同樣十個億，能建一萬多套。而不是現在這樣，一套六十到八十平米，帶廚衛，二十萬起步，隻能建五千套。”
周恆祥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知不知道，這話說出去，會被人罵成什麼樣？”
“知道。”李仕山點點頭，“不顧民生，不尊重人權，開歷史倒車。怎麼罵的都有。”
“那你還說？”
李仕山聽到差點吐血，這不是你要說的嘛。
這話當然不能說，換了一種說法。
“您要聽真話，我就說真話。”
周恆祥看著他，目光有些深邃，“保障房是給人住的，沒衛生間，還能住嘛。”
李仕山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了一句：“省長，保障房是給誰住的？”
周恆祥一怔，“當然是給有困難群眾。”
“什麼纔算困難群眾？”李仕山丟擲一個問題，又自己回答。
“那些在城裏打工、租不起房、一家幾口擠在十幾平米隔斷間裏的人。那些月收入兩三千、省吃儉用、攢一輩子也買不起房的人。”
“對他們來說，有沒有室內衛生間，是第二位的。第一位是，有沒有地方住。”
“快餓死的人，隻在乎食物能不能填飽肚子，不在乎好不好吃。”
“快凍死的人，隻在乎有沒有衣服穿，不在乎漂不漂亮。”
“沒地方住的人，隻在乎有沒有一個能躺下來的地方，不在乎衛生間是不是在自己屋裏。”
這番話讓周恆祥陷入到了沉思中。
李仕山繼續說：“可是現在咱們建的保障房，都是什麼標準？”
“兩室一廳，廚衛齊全，六十多平米，精裝修。一套下來二十多萬。這麼好的房子，真能落到那些最需要的人手裏的沒有多少套。？”
“我打個比方。同樣一個小區，一套房子市場價三十萬，保障房賣十萬。”
“你說，會多少人想方設法去搞一套？”
“那些有點關係的人，那些有點門路的人，那些能給經辦人好處的人，他們會眼睜睜看著這樣的房子沒想法。”
周恆祥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沉：“製度可以堵漏洞。”
李仕山說道：“再完善的製度，也有漏洞。”
“而且漏洞會越來越大，因為想鑽漏洞的人會越來越多。最後真正住進去的，有多少是那些需要的人？”
他看著周恆祥的眼睛。
“省長，我不是在說風涼話。我是真見過。”
“在穀山，在安江，我都見過。”
“那些真正窮的人，是沒有聲音的。他們不會寫信，不會上訪，不會找關係。他們隻會默默地接受。”
“接受分不到房，接受被別人頂替，接受這就是命。”
“而房子一旦蓋得又好又便宜，它就不再是保障房，而是唐僧肉。”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落進來，照在地板上，一片明晃晃的。
周恆祥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李仕山。
“下午繼續開會。”他說，“把你的想法，在會上說出來。”
李仕山愣了一下：“省長，這恐怕不妥……”
“有什麼不妥？”周恆祥轉過身，看著他：“大膽說。”
下午兩點半，會議繼續。
李仕山坐在原位，麵前攤著筆記本，議程進行到一半，董副省長看向他。
“李助理，上午沒聽你發言，下午有沒有什麼想補充的？”
李仕山抬起頭，沉默了兩秒，第一次發言。
“各位領導，我有個建議。保障房建設，能不能取消室內衛生間？”
會議室裡像是突然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他。
那目光裡，有震驚，有不解，有懷疑。還有幾個，已經在搖頭了。
住建廳長孫副廳長第一個發問，臉上還帶著揶揄之色。
“李助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保障房是給人住的，沒衛生間怎麼住？這不成貧民窟了嗎？”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