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仕山生怕在去機場的路上接到任何一個這裏人的電話。
回到燕京,走進衚衕,推開那扇熟悉的朱漆院門,家裏的煙火氣撲麵而來。
“爸爸!”女兒璐璐像顆歡快的小炮彈,從屋裏衝出來,一把緊緊抱住李仕山的腿,仰起的小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興奮與思念。
妻子陸簡兮站在堂屋門口,眼裏儘是化不開的溫柔,嘴上卻帶著一絲嬌嗔:“還知道回來?璐璐天天掰著指頭算,唸叨你都快半個月了。”
母親正在餐桌邊擺著碗筷,聞聲抬頭,臉上瞬間綻開笑容。
父親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戴著老花鏡,手裏拿著一份報紙。
見他進門,隻是抬了抬眼,從鼻子裏輕輕“嗯”了一聲,語氣聽起來有些嚴肅。
“還知道家門朝哪開?沒忙忘就好。”
可父親那微微上揚、怎麼也壓不住的嘴角,早已出賣了老人內心的歡喜。
晚飯自然豐盛,都是李仕山從小到大愛吃的菜。
紅燒排骨油亮誘人,水煮肉片紅艷麻辣,蒜蓉青菜翠綠爽口,還有一小碟母親親手醃的、酸脆開胃的蘿蔔乾。
母親不停地往他碗裏夾菜,心疼地唸叨:“在外麵肯定吃不好,看看,臉都尖了。”
父親抿了一口白酒,開始問起“開發區現在有多少像樣的企業?”“老百姓就業怎麼樣?收入有提高嗎?”之類宏觀的問題。
璐璐不肯好好坐在自己椅子上,非要擠到爸爸懷裏,嘰嘰喳喳地說著幼兒園的新鮮事,炫耀新學的兒歌。
陸簡兮一邊笑著看他們父女鬧騰,一邊適時地遞過一張紙巾,擦掉女兒嘴邊沾的飯粒。
電視裏播放著喜慶的春節節目,成為溫馨背景音的一部分。
屋外是北國凜冽的寒冬,屋裏卻暖意融融,燈光柔和,飯菜香氣撲鼻,讓人筋骨酥軟,心神安寧。
這一刻,什麼省長助理、管委會主任、錯綜複雜的權力網、暗流湧動的博弈,都被拋至九霄域外。
現在的李仕山隻是一個許久未歸的兒子、丈夫和父親。
這尋常卻無比珍貴的家的煙火氣,纔是他最想要的。
溫馨的日子,總是短暫。
大年初二下午,典藏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仕山,下午三點,雲頂會所,老地方。幾位朋友聚聚,都是部委裡辦具體事、能量不小的朋友,機會難得。”
李仕山握著手機,看著客廳地毯上正專註拚著新年樂高玩具的璐璐,小傢夥嘴裏還哼著不成調的兒歌,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是古先生那邊的安排。
在漢南,他是最年輕的“省領導”之一,一言一行牽動一方,甚至能攪動風雲。
可回到燕京,他依舊隻是龐大權力機器中一個需要努力攀爬、謹慎經營的小角色。
用典藏的話說,如今“正廳”實職、頭頂省長助理光環的他,在燕京纔算初具“登堂入室”的資格。
算是有了一張能和這些手握關鍵審批權、熟悉政策風向的實權處長們坐在同一張桌上吃飯、對話的“門票”。
在京城拓展人脈,不僅需要過硬的關係引薦,更需要自身擁有被這個圈子接納和正視的“資格”。
這是李仕山在權力中樞旁學到的又一課。
之後的日子,李仕山的日程被典藏安排的滿滿當當。
茶敘、飯局、小範圍座談……能純粹陪伴家人的時間,被壓縮得屈指可數。
“雲頂”會所的包間視野極佳,落地窗外,京城繁華盡收眼底。
在座的五六個人,年齡多在四十上下,衣著舉止低調,但在各自領域,那可絕對是“大佬”級別的人物。
他們有的是某部委核心司局的實權處長,有的是關鍵事業單位分管業務的副主任。
坐在這裏,李仕山感覺自己暫時站到了一個更高的瞭望點。
處長們交談間不經意透露的,可能是某個尚在醞釀卻將影響深遠的產業政策動向,或是高層近期反覆提及、值得重點佈局的領域關鍵詞。
對於主政一方開發區、急需前沿資訊和產業導引的李仕山而言,這些零碎卻高質量的資訊,卻彌足珍貴。
席間,自然也少不了對李仕山的“點撥”。
某位處長夾著菜,看似隨意地說:“新能源儲能配套,上麵盯得很緊,落地快、示範效應好的,容易出彩。”
另一位則抿了口茶,接道:“傳統產業智慧化改造,尤其是中小企業集群升級,政策包和資金渠道今年會有新玩法,值得深入研究。”
這些指向性明確的建議,背後是他們對政策走勢的精準把握。
隻要順著這些思路去謀劃、推動,做出實實在在的成果,政績幾乎是可以預期的。
再者說,還有一個最實在的好處。
隻要自己順著這個關係維繫下去,至少將來自己來京跑專案,不用久等。
李仕山想起某部電視劇裡的場景,一位正廳級的副市長,為了見某部委一位實權處長,能在辦公室門排隊好幾天。
他們掌握的,不僅僅是審批的權力,更是資訊的高地和資源配置的潛在通道。
整個春節假期,就在家庭短暫的溫馨與密集的社交奔波中飛快流逝。
他帶璐璐去了一次熱鬧的廟會,小丫頭手裏的糖葫蘆還沒吃完,他就得抱歉地親親她的臉蛋,趕往下一個約會。
答應父母拍的全家福,一直拖到初六下午,才匆匆在院子裏照成,照片裡每個人的笑容都很好,隻是背景略顯倉促。
離京前夜,玩累的璐璐早已沉沉睡去,小手還緊緊攥著爸爸新買的卡通玩具。
陸簡兮默默幫他整理行李,將家裏醃的醬菜、母親親手做的點心,用保鮮盒仔細裝好,塞進箱子角落。
“又要走了。”她輕聲說,沒有回頭。
李仕山從背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擱在她柔軟的發頂,深深吸了口氣,熟悉的馨香和連日奔波的疲憊一起湧上心頭。
“對不起,簡兮。今年……開發區那邊,情況複雜,可能比往年更忙。”
陸簡兮轉過身,仰頭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平靜,沒有抱怨,隻是抬手,替他理了理鬢角其實並不存在的亂髮。
“我知道。家裏有我,你放心。在外麵……照顧好自己,別太拚命。吃飯要按時,胃是自己的。”
飛機再次衝上雲霄,將燈火璀璨的京城和那份令人眷戀的溫暖暫時留在身後。
舷窗外是茫茫雲海,李仕山已經拿出了筆記本,開始看起了資料。
年,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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