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太危險了!主任~你剛來......”秦燦嚇得臉色都變了。
“正因為剛來,才必須親自去。”李仕山撂下這一句後,走向樓梯口。
黑洞洞的樓梯間瀰漫著水泥和塵土的味道。
李仕山一步步向上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內迴響。
每層樓都有砌了一半的磚牆,地麵上散落著水泥袋和煙頭,牆上還有不知哪個孩子畫的歪歪扭扭的太陽。
爬到七層時,他聽到上麵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李仕山停下腳步,調整呼吸,然後緩緩走上最後一段樓梯。
八樓平台,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過。
老太太站在邊緣,背對著他,深藍色棉衣的下擺在風中翻飛。
她離深淵隻有半步之遙。
“阿姨。”李仕山輕聲開口。
老太太身體一顫,但沒有回頭。
“我叫李仕山。”他慢慢走近,慢慢向前挪了半步,在距離她大約五米遠的地方停住。
這是一個既不會過度刺激她,又能讓她聽清說話的距離。
“我是咱們這塊新來的主任。”
李仕山故意含糊了職務,畢竟說自己是開發區主任,老太太不一定信。
“你走!”老太太猛地嘶喊出聲,“我不跟當官的說話。你們都一樣,說話不算數。”
李仕山一看老太太有些激動,立刻閉嘴,環顧了一下四周情況。
在看到角落裏有半截水泥管,李仕山便走過去坐下,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敲出一支,低頭點燃。
煙剛被點燃,就被狂風撕碎、捲走。
“阿姨,我頭一回來這裏。”李仕山吸了口煙,目光投向遠處的高樓大廈,像是自言自語般講起了故事。
“我從安江來的,一個小地方。”
李仕山的聲音很是溫柔,老太太的肩膀似乎綳得沒那麼緊了,但依舊沒有回頭。
“我們那兒也有爛尾樓,鋼筋都生鏽了。不過安江那樓有樣好,至少它爛尾在江邊,推開沒玻璃的窗框子,還能看見江水,能看見輪船、也算是個景兒。”
李仕山停了一下,看向老太太,用閑聊般的語氣問:“您買的這套房,當初……售樓的跟您說,從這兒,能看見啥?”
“您買的這套房,當初能看到什麼?”李仕山問道。
老太太微微側過頭,看向李仕山沒有說話。
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就在李仕山以為她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的時候,老太太開口了。
“……售樓的說,能看見公園和學校。”老太太的聲音很輕,也在顫抖,“他們說,孫子能上高新一小分校,樓下就是草坪。我兒子、媳婦上班近,走路上班……我們賣掉了老房子,那兒吵,但是買菜方便,鄰居都認識……”
老太太的聲音突然哽住,肩膀開始無法控製地聳動:“沒了~全沒了。”
“媳婦……抱著孩子回孃家了,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孫子到了歲數沒學上……兒子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吼,說都怪我……怪我非要買這‘未來城’……”
“我把家買沒了啊……我活不下去了……真活不下去了……”
淚水在老太太佈滿溝壑的臉上落下,眼淚裡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所以您選了這兒,”李仕山將煙蒂在水泥地上按熄,“選了這個叫‘未來城’的沒蓋完的樓頂,讓這個您曾經相信的‘未來’,變成您人生的終點站。”
老太太肩膀聳動,哭聲再也壓抑不住。
李仕山站起身,但仍然保持距離:“阿姨,我不是來勸您別跳的。這樓這麼高,沒人勸得住一個真心想走的人。”
“我隻想告訴您,如果您今天從這兒跳下去,這件事,會變成社會新聞裡的一條快訊,人們嘆息幾聲,然後就會被新的熱鬧蓋過去。但是——”
李仕山語氣陡然加重,“但是您的兒子,會在‘是我逼死了我媽’這個念頭裏,折磨自己一輩子。”
“您的孫子會長大,但他心裏會永遠紮著一根刺。”
“他會想,為什麼我爸當年沒攔住奶奶?為什麼我們家是這樣?”
“您用死解脫了,把一輩子都解脫不掉的痛苦,留給了您最想保護的人。”
老太太的哭聲戛然而止,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僵硬的脖頸。
她將目光投向了李仕山,那雙渾濁紅腫的眼睛裏,出現了猶豫。
李仕山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鬆動,立刻趁熱打鐵,語氣緩和下來,“但如果您活下來,我向您保證,我會記住。我會記住這棟樓,記住您家的故事,記住今天這個早晨。”
“我不敢承諾馬上解決所有問題,但我會讓它成為我在這片土地上工作的一個理由。”
風捲起塵土,迷了人眼。
樓下,消防氣墊車終於趕到,開始充氣。
警笛聲、人聲、充氣泵的轟鳴混雜在一起。
老太太緩緩轉過身。
“你……說話……”她嘴唇哆嗦著,“算數嗎?”
李仕山趁機向前走了一步,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是這裏開發區的主任,您如果跳下去,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處理一樁自殺事件。”
“您如果走下來,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瞭解和解決這棟樓。解決您家,和跟您家一樣的很多家的問題。”
李仕山又向前一步,伸出手:“選哪個,阿姨,您現在決定。”
老太太看著李仕山的手,又看看腳下的深淵。
樓下的劉建軍一邊瘋狂地磕著頭,一邊撕心裂肺地喊著“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老太太顫抖著,向前邁了一步。
她不是向前,是向後,離開了那個邊緣。
李仕山快速上前,扶住她幾乎虛脫的身體。
老太太輕得可怕,像一把乾柴。
下樓時,她一直喃喃自語:“我得活著……我得看著……我得看到有個說法……”
當李仕山扶著老太太走出樓梯口時,人群爆發出複雜的喧嘩,有掌聲,有歡呼聲,有嘆息,有更多舉起的手機。
劉建軍衝過來抱住母親,母子倆哭成一團。
秦燦走上前,遞上外套,眼神中有欽佩也有擔心,“主任,沒事吧。”
“沒事~”李仕山接過外套重新穿上。
離開前,李仕山有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爛尾樓,灰白色的混凝土框架如同這裏的一道傷疤。
上車前,李仕山對現場負責的警官沉聲交代:“妥善安置這家人,瞭解清楚具體困難和訴求。”
“後續有任何需要協調的情況,讓他們可以直接聯絡管委會辦公室找我。”
車門關上,車子重新駛向管委會大樓。
袁學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仕山,您今天這樣做……很特別。”
李仕山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景觀,那些光鮮的寫字樓、研發中心、豪華酒店,和剛才那棟爛尾樓形成了荒謬的對比。
“部長,”李仕山緩緩說,“您知道發展最快的時候,最容易忽視什麼嗎?”
“什麼?”
“忽視那些被時代甩下車的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