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再有十分鐘就到了。”坐在副駕駛的秦燦轉過頭,開始介紹起來,“高新區這兩年發展勢頭很好,去年營業收入突破五千億,增速在全國都排前列。”
李仕山不由得望向窗外。
寬闊的馬路上,塔吊如林,玻璃幕牆大廈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
廣告牌上寫著“建設世界一流科技園區”的標語,鮮紅奪目。
這就是2011年的漢州高新區,一副奔跑中的巨人模樣。
“聽說開發區正在申報國家自主創新示範區?”李仕山冷不丁地問了一句,目光仍流連於窗外的景象。
“是啊,科技部非常看好。”秦燦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特別是電子資訊和新材料產業,已經形成了八個產業集群。三星的談判也在進行中,如果落地,那就是西部最大的外資專案……”
秦燦如數家珍,資料、專案、進展信手拈來。
李仕山聽著,眼神卻微微一動,看向一旁閉目養神的袁學民。
這不尋常。
秦燦是袁學民的秘書,首要職責是服務組織部長,對某個具體開發區的情況熟悉到這種程度,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袁部長,這是......”
袁學民睜開眼,臉上依舊是彌勒佛似的笑容,不答反問:“怎麼樣,仕山?給你配的這位‘大管家’,初步考察,還合格嗎?”
李仕山立刻擺手:“部長,這可使不得。”
“秦處長是大材,給我打下手,那不是屈才了嗎?傳到外麵,別人要說我李仕山不識好歹,亂用幹部了。”
袁學民不接他的話茬,反而笑眯眯地看向副駕:“小秦啊,聽見沒?咱們的李省長眼界高,看不上你這點伺候人的本事。”
壓力瞬間給到了秦燦。
秦燦身體轉得更正了些,直視著李仕山,語氣無比誠懇地說道:“李主任,我跟了袁部長三年,部長教我最多的,就是‘做事’和‘跟人’的道理。”
“開發區的資料,是我自己要求學習準備的。我不是圖什麼,是真心覺得,在您手下能紮紮實實幹點推動發展、解決問題的實事。”
“這比在任何清閑位置上熬資歷,都讓我覺得心裏踏實,有勁頭。”
這番話,說得很是巧妙。
既表明瞭是主動請纓,又隱含了對李仕山做事風格的推崇,更巧妙避開了“屈才”的說法,將重點落在“幹事”上。
李仕山沉吟了一下,仍有顧慮道:“秦哥,你的能力我從不懷疑,隻是我剛去,兩眼一抹黑。”
“你已經是省委綜合二處的副處長,正兒八經的實職領導。現在過來,開發區盤子雖大,一時間我也很難給你安排一個對等、又能充分發揮作用的位置。這太委屈你了。”
秦燦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脫口而出:“李主任,我不要職務。就跟著您,從秘書乾起,從頭熟悉情況,我心甘情願。”
“這更不行了!”李仕山連連搖頭。
讓一個省委核心處室的副處長來給自己當專職秘書?
這規格也太離譜了,傳出去不知會惹來多少非議。
眼看要陷入僵局,袁學民“咳”了一聲,緩緩開口。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悠長,帶著點調侃,又透著深意。
“仕山啊,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麵關於你,有個不大不小、流傳挺廣的說法?”
“說我什麼?”李仕山挑眉,感覺不像是什麼好話。
“他們說啊~當你下屬,升官發財;當你上級,死無全屍。”
袁學民慢條斯理說出這句後,看著李仕山瞬間僵住的表情,悠悠補充道,“你曉不曉得,就因為這說法,省裡市裡,多少自認有點能耐、想幹事的幹部,都削尖了腦袋,琢磨著怎麼才能調到你的麾下來呢。”
“小秦呢,不過是動作最快、決心最大的一個。”
李仕山嘴角狠狠抽動了一下,心裏頓時一片羊駝跑過。
“我擦……這是哪個挨千刀的傳的謠言,這是有刁民想害朕啊~”
可袁學民話說到這個份上,秦燦又擺出如此破釜沉舟的姿態,他再拒絕,就顯得不近人情,也寒了人心。
何況,從實際考量,初到陌生且複雜的開發區,秘書是眼睛、耳朵和半個大腦,位置至關重要。
秦燦能力強,背景乾淨,又是老相識,知根知底,用起來確實放心。
權衡利弊,李仕山終於嘆了口氣,苦笑著對秦燦點點頭:“秦哥,那……以後就辛苦你了。”
“咱們醜話說前頭,開發區是火線,任務重,壓力大,跟我乾,可沒有清閑日子。”
秦燦臉上瞬間迸發出光彩,斬釘截鐵:“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就在談話間,車子突然減速。
“前麵怎麼了?”司機嘀咕了一句,探頭張望。
李仕山也抬眼向前望去。
隻見前方幾十秒米外,一棟灰白色的混凝土框架樓突兀地立在路邊,與周圍光鮮的環境格格不入。
樓體隻建到八層,裸露的鋼筋從樓頂支棱出來,像受傷的骨頭。
樓下圍著不少人,兩輛警車頂燈無聲地旋轉,紅藍光交替閃爍,格外刺眼。
更引人注目的是樓頂邊緣,一個深藍色的身影,小小的,在風中微微晃動。
“有人要跳樓?”司機放緩車速。
袁學民皺起眉,看了眼手錶:“速度快點吧,幹部見麵會不能遲到。”
李仕山沒說話。
車緩緩經過那棟爛尾樓時,他看清了樓上的人。
是個老太太,頭髮花白,穿著舊款的深藍色棉衣。
她站在沒有護欄的邊緣,身體前傾,彷彿隨時會融入那片灰色的天空。
樓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撲通跪在地上,朝著樓頂哭喊:“媽~媽你下來啊!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