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
清晨的安江市委食堂裡飄著小米粥和蒸饅頭的樸實香氣。
幾張長桌邊,幹部們邊吃早飯邊低聲交談,氣氛安靜而有序。
唐博川和劉陽麵對麵坐在一個很是顯眼的位置用餐。
他們的早餐很簡單,一小碟鹹菜,兩個白水煮蛋,饅頭,小米粥。
唐博川吃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跟隔壁桌的年輕幹部點點頭。
這一週,唐博川頓頓在食堂解決,而且堅持坐在大廳,從不去小包廂。
不僅早餐,午飯和晚飯也同樣在食堂大廳解決,沒有小灶,吃的就是標餐。
最開始大家以為唐書記也就是做做樣子,是在為他推行的“厲行節約”做做表率。
可誰能想到,他能堅持一週。
這可讓之前不少說“風涼話”的人狠狠打臉。
坐在對麵的劉陽對此感受更深。
當初老師和自己說過,唐博川這個人別看大大咧咧,喜歡偷懶,可一旦他答應的事情,就會不折不扣地完成。
“厲行節約”就是他上任後,在繼續執行老師的改革政策上的另一把火。
厲行節約,狠剎奢靡之風。
這並非心血來潮,而是唐博川早年在基層、後來在省直機關都深惡痛絕的頑疾。
在官場有一些地方,存在一種怪現象。
越是財政吃緊、發展落後的地方,政府“講排場”、“充門麵”的風氣往往越盛。
接待規格水漲船高,辦公採購不求最好但求最貴,公務用車儼然成了身份象徵。
上行下效,風氣糜爛。
寶貴的財政資金就這樣浪費在麵子上,侵蝕著黨和政府的公信力。
這套“節約令”,唐博川提理念定調子,具體內容和執行細則則交給了劉陽去操辦。
最核心的內容定的很死。
公務接待原則上全在機關食堂,標準卡死,
除特殊對外需要,黨政機關一律不得新建或裝修樓堂館所。
辦公用品按需申領、登記核銷,杜絕浪費。
採購環節是重中之重。
所有政府採購價原則上不得高於市場價,由審計部門監督。
但凡採購價超出市場價格百分之二十,單位一把手就地免職,紀委隨即介入調查。
即便超標在百分之二十以內,也必須提交詳細說明,報市委特批。
公務用車統一排程,非必要不派車,嚴禁私用。
市委市政府帶頭,檔案印發全市。
阻力不是沒有,質疑聲也沒斷過。
唐博川不多解釋,就用自己天天蹲守食堂大廳的行動表態。
這比任何紅標頭檔案都更有說服力。
當然也有不信邪、頂風作案的幹部。
再被查實後,唐博川毫不手軟,直接免職,狠狠震懾了一批心存僥倖的人,風氣為之一肅。
雖說這隻是開端,但以往那種不必要的鋪張,確實見到了收斂的勢頭。
雖然隻是開始,但以往那種不必要的鋪張浪費,確實見到了收斂的苗頭。
劉陽正一邊想著一邊正端起碗喝粥時,福進走了過來。
他微微彎腰,在唐博川耳邊低聲道:“書記,剛接到省委組織部電話,陳市長一行大概早上10點到市委。陪同的是郝部長。”
他稍作停頓,請示道:“您看,中午是否……需要特別安排一下?”
唐博川停下筷子,眉頭微微一皺,“按規矩來。”
福進猶豫了一下,還是建議道:“書記,郝部長畢竟身份不一般,咱們新定的接待標準……是不是稍微顯得……那個了點?”
“要不,就今天破個例?”
“畢竟新市長第一次來,不能顯得太過於寒酸。”
福進這話說的很巧妙,是在給這次“招待”找一個合乎情理的解釋。
唐博川放下筷子,表情也嚴肅起來,“沒有例外,也不需要找理由。
他這話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在相對安靜的食堂顯得格外清晰。
“如果我們今天為郝部長開了這個口子,明天就能為張部長、王部長再開。後天呢?”
“下麵區縣的同誌來看我們市委領導在包廂裡吃小灶,他們回去會怎麼想、怎麼做?”
他目光掃過食堂裡那些“豎起耳朵”卻假裝吃飯的幹部一眼,繼續說道:“這不就成了【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我們自己立的規矩,自己先破了,以後說話誰還聽?”
“告訴市委辦~”唐博川鏗鏘有力的指示道:“一切按照既定接待標準準備。”
“中午就在大廳,安排靠裡安靜點的位置。讓同誌們都看看,市委領導沒有特殊,新來的市長,也一樣。”
“明白。”福進微微躬身,匆匆離開。
劉陽看著福進的背影,又看看對麵已經繼續剝雞蛋的唐博川,心裏很是佩服。
師叔這種近乎“不近人情”的堅持和魄力,他自己可沒有。
老師的這位師兄,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李仕山會把安江託付給唐博川,而不僅僅是留給自己這個“親徒弟”。
隻是吧~
劉陽看著福進離開的背影,眼神裡還是帶點小幽怨。
明明是老師安排給自己的“秘書”,最終還是被師叔搶走了。
上午十點,新任市長陳建新準時抵達。
歡迎儀式簡單而高效。
中午,一行人就在食堂大廳用了工作餐。
四菜一湯,分量適中,沒有酒水。
劉陽為了避免郝部長心存芥蒂,還特意解釋了一番。
郝部長倒也沒有任何不適應,反而誇讚了一番唐博川同誌的舉措值得學習。
當然這番表態,裏麵有沒有“假客氣”的成分,隻能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不過,唐博川可一點都不在乎。
先不說自己的背景,就是李仕山和袁學民的關係,郝部長也不敢給安江穿“小鞋”。
夜幕降臨,安江邊的一家火鍋店。
紅油翻滾,白霧升騰。
唐博川、陳建新、劉陽三人圍坐一桌。
這頓算是唐博川私人掏腰包,給陳建新接風洗塵。
安江三巨頭就在這江邊小店,誰敢相信。
三人的話題從安江的產業規劃聊到民生短板,最終,不可避免地回到了那個將他們串聯起來的李仕山身上。
對於李仕山的評價,三人自然是讚不絕口。
尤其是陳建新感觸最深,本以為自己的仕途算是徹底歇菜,誰承想還能柳暗花明,又看到希望。
李仕山對自己這份“幫助”太大了。
更何況自己的兒子陳山河,李仕山給的幫助就更大了,如今掌握一縣紀委。
這樣的進步速度,可比自己當年更快。
可以說,他們陳家欠李仕山的“恩情”,恐怕是還不完了。
聊著聊著,劉陽還是忍不住流露出擔憂之色。
“李書記去漢州都一個多禮拜了,開發區主任的任命怎麼還沒下來?不會有什麼意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