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訪結束,周恆祥一行人準備離開安江。
車子駛出漸漸華燈初上的市區,融入省道的一片昏暗之中。
車內安靜了片刻,周恆祥望著窗外已淪為模糊背景的安江燈火,打破了沉默。
“老袁,這一圈看下來,什麼感覺。”
老袁同誌早就在等這句話了。
今天這一整天的走訪調研,他懸著的心不但落了地,甚至還有些揚眉吐氣。
安江眼下的局麵,不僅和他之前在辦公室“順口”提的基本吻合,甚至在某些細節上,比他預想的更好。
他早就猜到省長必有此一問,腹稿也打了好幾遍。
“改變確實很多。”袁學民一臉感慨道:“人員的精氣神和辦事的章法,跟幾個月前比,確實不一樣了。不過嘛......”
袁學民拉長為尾音,話鋒隨即一轉,開始點評不足。
“時間畢竟還短,很多改變可能還停留在技術層麵和流程優化上。”
“更深層次的,比如部分幹部固有的思維模式、部門之間的隱形壁壘、還有那些歷史遺留的複雜問題……”
袁學民這番有褒有貶的評價,成績說的少,問題說的多。
乍一聽好像評級不是太高,可這纔是頂級的評價。
有褒有貶,才能讓人覺得你的評價公正客觀,沒有太多的偏向性。
而且,袁學民這麼說,也是在為後麵更關鍵的建議做鋪墊。
安江的改革隻是開了個頭,遠未成功,還需要時間和穩定的領導來持續推進。
“已經不容易了。”周恆祥的目光從窗外收回,感慨道:“三個月,能讓一座城市的行政運轉節奏明顯加快,能讓老百姓實實在在感覺到不同,這就很不簡單了。這個李仕山……”
他略作停頓,像在找一個準確的定論,“不愧是當年項書記看重的苗子、是個更敢下手破局的實幹派。”
“不過嘛,”周恆祥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著明顯的遺憾,“可惜,還是卡在資歷這最硬的杠杠上了。李仕山,提副廳級時間不長吧?”
“滿打滿算,一年零七個月,還不到兩年。”袁學民立刻接上,這些資訊他早就爛熟於心。
“是啊,太短了。”周恆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袁學民解釋著某種無奈,“資歷這關,是硬條件,有時候能力再突出,這道門檻沒跨過去,就是不行。”
“要是他年限夠格,我都想……”他頓了頓,丟擲一個更具體的設想,“把他放到元川去,試試市長的擔子。”
“元川?”袁學民腦海裡立刻浮現相關資訊。
現任元川市市長陳建新,這位從省反貪局長任上提拔起來的幹部。
他在元川這三年的表現,用“平平”來形容都算客氣了。
元川的GDP增速從他上任時的全省中遊,一路滑到了下遊。
他主推的兩個大型旅遊專案,本想作為政績亮點,卻因為缺乏新意、同質化嚴重,開業後門庭冷落,非但沒帶動經濟,反而成了市財政持續的包袱。
周恆祥作為省長主要就是搞經濟,陳建新業績不好,等於在拖他的後腿,動了換人的心思,合情合理。
袁學民心下也不禁感嘆。
陳建新當年為了從“條條”的政法係統跳到“塊塊”的地方政府擔任主官,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但這“條”與“塊”的區別,猶如精於單項的專家與統籌全域性的管家,截然不同。
陳建新缺乏基層縣鄉尤其是擔任地方一把手的完整歷練。
他對於如何統攬一個地區的經濟、社會、民生等千頭萬緒,如何平衡協調各方利益,顯然力有不逮。
這也再次印證了,在更高層麵的幹部選拔中,完整的、特別是主政一方的履歷是多麼重要。
一個反貪局長或許能雷霆萬鈞地辦大案。
但他麵對一個市的產業規劃、財政平衡、百姓就業,那完全是另一套複雜得多的治理邏輯。
周恆祥似乎也在沿著這條線思考,接著問道:“老袁,如果動建新同誌,你覺得安排到哪裏比較合適。”
袁學民略一思忖,回答道:“建新同誌在政法、紀檢戰線工作多年,原則性強,辦案經驗豐富,專業能力非常突出。”
“或許,回到省紀委,或者到省政法委擔任重要職務,更能讓他人盡其才。”
周恆祥點了點頭,對這個建議未置可否,卻忽然丟擲了另一個名字。
“你覺得,省城高新開發區管委會主任高城,最近工作狀態怎麼樣?”
袁學民心頭微微一跳。
高城?
那位在開發區主任位置上幹了好些年,被詬病為“守成有餘、開拓不足”的老資格?
周省長連他也考慮動了?
那個管委會主任的位置倒是副廳級,和李仕山目前的級別匹配。
難道省長想把李仕山調到開發區去?
對於別人來說,從地級市副書記到省城開發區,可是好事。
可是對於李仕山來說絕對不合適。
管委會的黨工委書記不是別人,正是沈朗。
讓李仕山去給沈朗當副手?
這絕對不行。
袁學民微微一想,回答起周恆祥的問題:“高城同誌嘛,經驗是豐富的,不過年紀確實偏大了一些,開拓創新的銳氣可能不如年輕幹部。”
“這個崗位要對接大量高新技術企業,需要很強的學習能力和前沿視野……”
他順勢又提出了其他幾個可能適合該崗位的備選人名,巧妙地將話題引開。
周恆祥聽完,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笑意,直接點破。
“老袁,你繞了這麼一圈,你不就是覺得,李仕山去那裏不合適嗎?怕他被沈朗壓著,施展不開?”
被省長點破心思,袁學民也不尷尬,正好順勢切入核心關切。
“省長明鑒。我主要是覺得,安江眼下這股剛剛起來的勢頭,就像爐子裏剛剛燒旺的火苗,正需要持續添柴鼓風。”
“如果現在把李仕山調走,等於突然抽走了燒火的人,這火很可能就熄了,太可惜了。”
“之前的努力和初步成效,可能前功盡棄。”
周恆祥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聽著,等著袁學民說完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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