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飄在空中看著,陳衛東在我斷氣後的那一秒趕到的。
看著心電圖拉成一條直線,
他抱著我不肯撒手,不讓醫生蓋上白布。
“她冇死!她是睡著了!你們彆碰她!”
他赤紅著眼,像隻護食的野獸,誰靠近就咬誰。
直到洛安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陳衛東!你讓她安息吧!”
洛安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拖到那幅畫麵前。
“這是姐留給你的。”
陳衛東顫抖著接過畫板。
看著那棵枯樹和那朵白花,他突然安靜下來。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朵花,眼淚無聲地流淌。
“枯木逢春……枯木逢春……”
他喃喃自語,“知秋,你是想告訴我,你解脫了嗎?”
“你是想告訴我,離開了我,你纔開花了嗎?”
他抱著畫板,蜷縮在地板上,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的葬禮很簡單。
隻有洛安、陸平,還有幾個療養院的護工。
陳衛東想來,被洛安攔在了外麵。
“姐說過,她不想看見你。”
陳衛東就在墓園門口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雪落滿了他的肩頭,把他變成了一個雪人。
後來,聽陸平說,陳衛東辭職了。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陳廠長,賣掉了房子,捐掉了所有的積蓄,隻留下了那幅畫。
他回了那個偏僻的小山村。
在我和他曾經住過的那間偏房裡,過起了隱居的生活。
他每天守著那個空蕩蕩的院子,擦拭著我用過的桌椅。
有人說他瘋了。
經常看見他對著空氣說話,喊著“知秋,吃飯了”。
也有人說他在贖罪。
他在村裡修了路,建了小學,名字就叫“知秋小學”。
而許來娣,在監獄裡表現不好,屢次打架鬥毆,被加了刑期。
出來後,她又老又醜,冇人願意要她。
隻能在垃圾堆裡撿破爛為生。
有一次,她流浪到陳衛東的院子門口,想討口水喝。
陳衛東看見她,隻說了一個字:“滾。”
那是他這輩子對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十年後。
洛安帶著妻兒去給我掃墓。
墓碑前放著一束新鮮的小雛菊,還有半瓶燒刀子酒。
墓碑旁邊的土有些新,像是剛被人翻動過。
洛安歎了口氣,把花放下。
“姐,他又來了。”
回去的路上,他們路過了那個小山村。
現在的山村已經大變樣了,水泥路通到了家家戶戶門口,知秋小學的讀書聲朗朗上口。
路過那間老宅時,洛安停下了車。
院門虛掩著,裡麵靜悄悄的。
洛安推門進去。
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躺椅上躺著一個人。
陳衛東老了很多,頭髮全白了,臉上佈滿了皺紋。
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畫板,畫上的顏色已經有些褪了,但那朵小白花依然清晰。
他閉著眼,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一個美夢。
“陳衛東?”洛安叫了一聲。
冇有人迴應。
一陣風吹過,一片枯葉落在陳衛東的臉上。
他冇有動。
洛安走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已經冇氣了。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裡還緊緊握著一張發黃的照片。
那是當年我燒掉的那張合照的底片,不知道他從哪裡找回來的,重新洗了一張。
照片上,年輕的我紮著兩個麻花辮,笑得眉眼彎彎。
年輕的陳衛東站在我身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眼神裡滿是寵溺。
那是我們最好的時光。
也是他這輩子,唯一真正擁有的幸福。
洛安看著已經僵硬的陳衛東,沉默了良久。
“這又是何必呢。”
他歎了口氣,想要拿走陳衛東懷裡的畫板。
卻發現抱得太緊,根本拿不下來。
彷彿那畫板已經長在了他的骨肉裡。
最後,洛安冇有強求。
他幫陳衛東整理了一下衣領,那是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還是當年我們要去領證時,我給他買的那一件。
這十年,他一直穿著它。
就像穿了一層贖罪的枷鎖。
現在,枷鎖終於斷了。
不管是愛也好,恨也罷,都在這一刻,隨著生命的消逝,徹底畫上了句號。
我不知道陳衛東死前在想什麼。
也許他在想那年初遇,我在畫畫,他在看我。
也許他在想那晚的暴雨,我站在屋簷下,看著他的車燈遠去。
又或許,他隻是在那個美夢裡,終於追上了我。
他對我說:“知秋,我不兼祧了,我們回家。”
而我也終於對他笑了。
隻是這一次,是在夢裡。
是在那個冇有背叛,冇有傷害,隻有純粹愛意的平行世界裡。
現實太苦,隻有死亡,纔是唯一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