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南郊，某軍區大院門口。
左手抱女兒，右手拎帆布包，背上還背個碩大的行李包裹。
哪怕鐘意從小乾農活，練出了一身的力氣，一路走來仍然難免氣喘籲籲。
陽光灑在道路兩旁的積雪上，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芒，鐘意眯起眼，終於看清門口的大字。
冇錯，就是這兒！
她將女兒放下，但冇解開綁在兩人身上的繩子。
把飄到臉上的頭髮攏到耳後，用力搓了搓臉，又彎腰給女兒簡單收拾一番。
母女倆看上去精神體麵許多。
她牽住女兒的小手，“跟緊媽媽，不用怕。”
“媽媽，我不怕。一會兒我就能見到爸爸，還有爸爸的爸爸媽媽了。”
“你管他們叫什麼？不是應該叫爺爺奶奶麼。”一路往大院門口走，鐘意小聲提醒。
衛明月古靈精怪地道：“哼，我當然知道。可如果他們不喜歡我和媽媽，那他們就隻是爸爸的爸爸媽媽。”
換言之，她纔不要認他們做爺爺奶奶。
女兒有這種想法，鐘意一點也不奇怪。衛雲鶴離開後，總有人趁她不注意，故意逗弄女兒。
“你爸爸去哪兒了？怎麼還冇回來？”
“他是不是不要你和你媽了？”
“聽說你爺爺是在北京當大官的？你媽和你，一個大拖油瓶，一個小拖油瓶，他和你奶奶肯定不喜歡。”
鐘意發現後，跟幾個跳得最歡的長舌婦乾了一仗。可後來發現，村裡的孩子也會跟女兒說類似的話。
不知他們是無意間聽到家裡的大人唸叨，還是被人刻意教成這樣，總之，她想憑一己之力攔下來，是不現實的。
堵不如疏。
鐘意索性把事情跟女兒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她記得，當時女兒眨巴著一雙懵懂的大眼睛，在她麵前重重地點頭。
“媽媽，彆擔心，月月都明白，月月永遠跟媽媽在一起。”
母女倆走到大門口，被值勤戰士攔下。
“同誌，你好，這裡不能隨便進。”
“我找人。”
“找哪位？”
“衛將軍住這裡吧，我是他二兒子衛雲鶴的妻子……”
不等鐘意介紹，衛明月滿眼崇拜地盯著兩個值班戰士，大聲地說：“解放軍叔叔好，我叫衛明月，今年5歲了，我爸是衛雲鶴，我住在好遠的鄉下，是第一次來北京看望爺爺奶奶。”
大早上，大院門口人來人往。
衛明月聲音又響又脆，引得無數人震驚地看過來。
什麼？
衛將軍那個當知青的小兒子，在鄉下結婚了？孩子都這麼大了？
那為什麼前些日子將軍夫人還托人介紹姑娘相看？
鐘意重新抱起女兒，目不斜視跟著領路戰士，假裝冇有聽到身後的種種議論。
走出一段距離，她輕輕在女兒額頭上點了點。
衛明月雙手抱著她的脖子，在她耳邊嘿嘿地笑。
許玉娘笑不出來。
她接到值班室打來的電話時，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好半晌，對麵什麼時候結束通話的都不知道。
“電話裡說了什麼，讓你這麼魂不守舍的？”衛振元眼睛黏在報紙上，隨口問道。
許玉娘放下話筒，嚥了咽口水，吞吞吐吐說道：“值班室打來的電話，說門口來了對母女，是、是老三在鄉下的老婆孩子。”
看著丈夫的臉色，她趕緊補充道：“冇準是假冒的，當初老三下鄉，我囑咐過他好幾次，不能把真實身份說出去，免得給他自己和我們帶去麻煩。所以，他鄉下的那個媳婦不可能知道這裡，更不可能千裡迢迢地找過來。”
話是這麼說，許玉娘心裡卻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衛振元顯然抱著同樣的想法。
他把報紙丟在茶幾上，吐出一口長氣，開口時聲音裡已經聽不出情緒，反而帶著些勸慰。
“冇有哪個膽大的敢上門冒認將軍兒媳婦，那母女倆八成是真的。既然找來人，你就把人認下。”
“那怎麼行！”一想到她要有一個村姑兒媳婦，許玉娘就一臉晦氣。
“我還打算托人給老三介紹相看的姑娘，條件再差，最起碼也是個城裡人。”
衛振元心裡點頭，麵上卻道：“可人已經找上門了，你又不能把人趕走。”
“怎麼不能！”許玉娘一昂頭，信心十足地表示，“大不了給點錢，一個冇見過世麵的村姑，隨便花點錢就能打發了。”
衛振元嘴角劃過一抹笑意，歎道：“隻怕你兒子那關不好過啊。她能找上門，肯定是你兒子給的地址，看來老三很看重他鄉下的媳婦和孩子。”
聽他這麼一說，許玉娘聲音頓時高了八度，恨恨地道：“老三這個禍害，從小就愛跟我作對，把我這個生他養他的親孃當成仇人。為了跟我唱反調，什麼都乾得出來。”
衛振元見狀重新撈起報紙，氣定神閒地抖開，語氣輕鬆。
“你掌握好分寸。家裡剛緩過來，不能再出事，否則我和老大就升不回去了。”
兩年前，他好不容易從下放農場重新回到京城，又花了大力氣才把事發前安排到海島的大兒子一家調回來，可原來的位置早有人了，父子倆目前在部隊裡處於邊緣位置。
他才60歲，還能再往上升。
雲亮更是壯年，未來還有無限可能。
他絕不允許兩人的前途，再一次被毀掉。
許玉娘連連點頭。丈夫和大兒子的仕途是家裡頭頂重要大事，這點不用丈夫提醒，她再明白不過。
鐘意進門，抬眼看到的便是雲淡風輕的公公，和一臉審視的婆婆。
她側身，對身後道：“同誌，辛苦你了，麻煩把我的行李放在門口。”
衛振元和許玉娘這才注意到，母女倆不是單獨過來，竟然還有個戰士跟著。
此時的小戰士內心：……
看來衛將軍家的某些傳言，未必是假的。
他繃著臉行了個標準軍禮，匆匆放下行李，火燒屁股般地逃離衛家。
“爸，媽，我叫鐘意，是衛雲鶴的媳婦，領了結婚證的那種。這是你們的孫女衛明月，名字是衛雲鶴給取的，剛滿5週歲。”隻當看不到兩人死人般的臉色，鐘意笑眯眯地道。
“我和月月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早飯還冇來得及吃。你們坐著，不用管我們，我自己隨便做點。”鐘意大搖大擺進了廚房。
衛明月衝兩人露出個甜美笑容，“爺爺奶奶，我先去吃飯了，一會兒見。”小跑兩步跟緊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