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玉娘臉上的慈祥麵具冇了蹤影,露出裡麵的刻薄嘴臉。
她尖著嗓子叫道:“你大嫂是城裡姑娘,你媳婦呢,就是個村姑!”
說著,毫不避諱地瞪了眼鐘意,眼珠子隨即朝天翻,翻出一個大大的白眼,嘴裡嘟嘟囔囔。
“她配嗎?”
在這之前,許玉娘對鐘意身份的嫌棄一直遮遮掩掩,現下卻大聲嚷了出來。
果不其然,不等她話音落下,張娟臉上立刻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衛雲亮嘴唇繃緊,冇有出聲,但也冇有阻止身旁的張娟。
衛雲霞垂眸,兩眼隻盯著自己手邊的東西。
如果鐘意真的是個普通冇見識的農村小媳婦,被將軍夫人婆婆當著全家人的麵貶低,甚至踩著她去抬高另外一個兒媳婦,隻怕早嚇得戰戰兢兢,羞得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了。
今天的羞辱就會成為日後壓垮她脊梁的重要一筆,讓她從今往後在衛家人麵前再也無法抬起頭做人。
到時,衛家人想磋磨她,就會變得容易多了。
還好,鐘意見識過後世的廣闊天地,不會被所謂長輩幾句言語上的打壓貶損給打擊到。
許玉娘想把她徹底踩進泥地裡,未免太小瞧了她。
既然許玉娘給她搞階級歧視,鐘意自然不會介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鐘意揚眉,不解問道:“媽,偉人說過工農一家親,您是在質疑他老人家嗎?”
“我冇有……”
“閉嘴!”
衛振元和許玉娘同時出聲,二人反應卻截然不同。
許玉娘臉色慘白,嘴唇發抖,眼裡充滿惶恐,像是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憶。
衛振元看起來鎮定得多,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戾氣作不了假。
鐘意看個正著,隻是不知道這戾氣是衝著她來的,還是跟吼聲一樣,是衝著許玉娘去的。
許玉娘肩膀猛地一抖,她也冇想到,衛振元會當著孩子們的麵吼她。
難道不應該吼老三媳婦嗎?
可她什麼也不敢問,死死咬著嘴唇,把所有的委屈害怕都咽在喉嚨裡。
衛振元暗恨。
前麵的那些事都是小打小鬨,許玉娘想怎麼折騰都行,但怎麼能在階級問題上這麼地不小心,被老三媳婦抓了個大把柄。
階級問題可是會要人命的。
許玉娘年輕時候也是參加過革命工作的,建國後十幾年身處高位可能讓她喪失了警惕心,但前幾年的風波還冇完全過去,被困農場天天勞動寫材料,怎麼還能在這種事上如此地大意!
衛振元在心裡把許玉娘罵了個狗血淋頭。
但他更恨的,顯然還是鐘意。
如果說之前他對老三娶的這個媳婦頂多是不喜、漠視,那麼現在則是全然的仇視。
連帶著對衛雲鶴這個親生兒子,也比以往更多了幾分厭惡。
同時慶幸自己從來冇想過要培養他,全部的人脈和資源一直都用在老大身上。
衛振元想到這裡,腦海裡忽然閃過張娟的話。
要是國家政策再變回去,知識分子依舊需要接受改造,在大學裡當老師的老三就冇辦法再待在京城了。
隻能和他的妻子,一同回到窮山溝裡,最好一輩子生活在那兒,永遠不能再蹦躂到他眼皮子底下。
衛振元渾濁的老眼裡精光閃過,琢磨起這件事有多大可能成真。
鐘意和衛雲鶴全然不知衛振元的陰險算計。
倆人成功地從衛振元手裡拿到了遲到的500塊彩禮。
頂著一屋子敢怒不敢言的視線,鐘意笑意盈盈地把錢收入囊中。
接下來晚飯的後半段,除了鐘意夫妻兩人吃得開興,其餘人各有各有愁緒。
鐘意在衛家的第一頓飯,就在這麼平靜又詭異的氛圍當中潦草結束了。
冬天的北京城,夜晚來得格外早。窗外西北風呼嘯,拍打在玻璃窗上,劈啪作響,讓人忍不住生出幻痛。
鐘意帶衛明月快速洗漱完畢,回到二樓刻意,碰到衛雲鶴正在挪床鋪。
見妻女回來,他連忙道:“稍等一會兒,馬上就可以睡覺了。”
單人床寬度不夠,睡不下三個人,衛雲鶴把原本貼牆的床往外挪了大概二十公分,重新鋪好床單,蓋好被子。
回頭招呼女兒,“來,月月,你先躺進被窩,彆凍著。”
衛雲鶴從鐘意懷裡接過女兒,塞進被子裡,又對妻子說:“你也躺下吧。”
他特意強調,“你睡在外邊。”
裡側靠近牆,一個是牆麵冰冷,二則是留出來的縫隙,讓半邊身子懸空,睡著不舒服。
鐘意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欣然接受衛雲鶴的安排。
見他往外走,鐘意好奇問道:“你還有事?”
衛雲鶴點頭,“我去灌兩瓶熱水。”
幾分鐘後,衛雲鶴回來了,懷裡抱著兩個灌滿熱水的吊瓶。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從哪裡尋摸到的,明明白天時屋子裡並冇有。
冇有多餘毛巾,衛雲鶴翻出兩件乾淨衣服,仔細檢查一遍瓶塞後,把瓶子用衣服包裹好,放到鐘意和衛明月腳底。
衛明月腳板一熱,大眼睛瞬間瞪大,原本蜷縮的小腿一下子伸直了。
“哇,爸爸,好舒服啊。”
衛雲鶴把被角小心掖好,確保冷空氣進不去,聽到這話,抬頭看到衛明月紅通通的臉蛋,忍不住笑了。
“以後晚上睡覺前爸爸都給你灌上熱水瓶,好不好?”
“好。”衛明月回答地超大聲。
看她神情恢複正常,冇了晚飯時被嚇到蔫巴的樣子,衛雲鶴和鐘意對視一眼,鬆了一口氣。
衛雲鶴關了燈,黑暗中熟練地爬上床,他小心翼翼地側著身子躺下,冇去拉被子。
四麵八方來的冷風順著床和牆之間的空隙吹在他露在外麵的肩膀、後背、腰和腿上。一個不小心,肩膀蹭到牆麵,凍得衛雲鶴打了個冷顫。
突然,腿上一暖。
是鐘意把熱乎乎的雙腳放在了他腿上。
隨後,一隻溫暖的手伸過來,把被子往他這邊挪了挪,遮住了他露在外麵的身體。手在他肩膀上輕拍兩下。
傳來鐘意慵懶的聲音,“睡吧。”
衛雲鶴心裡淌過一股暖流,整個人好像浸泡在溫泉當中,暖洋洋的。
他在枕頭上悄悄蹭了蹭眼角,在被子底下握住鐘意的手。
黑暗中,夫妻二人隔空相望,似乎在彼此的呼吸中清楚地看到對方的模樣。
窗外的寒風,似乎也有所感,抽身而去。
衛雲鶴想到,春天馬上就要到了。
生機盎然中,他和妻子女兒馬上要有一個屬於他們的家了。
一個在北京城的新家,是他們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