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又安靜下來。
但這次的安靜不一樣了。之前的安靜是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現在的安靜,是一種……通了氣兒之後的平靜。有些話不用再說,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夠了。
校長叔突然坐直了身子。
“今天這事,恐怕會有麻煩。”他看著林墨,眼神又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和銳利,那種老兵特有的、見慣了生死之後的鎮定,“那幫人是地頭蛇,吃了這麼大的虧,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不敢直接動我,可你……”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到了。
林墨心裡一凜。是啊,他今天那一槍,打的是痛快,可後患無窮。這些所謂的管理人員和“黑河七煞”一樣,都是本地混混,跟公社、甚至區裡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他們要是想報復,有的是陰招。
“所以,咱不回去,”校長叔斬釘截鐵地說,“讓你拉我去區裡!”
林墨一愣:“去區裡找人?”
“對,找一個說話管事的人。”校長叔的眼神很堅定,“這事兒,得在他那兒掛上號。隻要他知道了,那幫人就不敢明著動你。至於暗地裡的……有他在,那些王八蛋也得掂量掂量。”
林墨不知道校長叔嘴裡的“他”是誰,但還是答應著:
“行!”腳下緊踩了一下油門。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溜煙塵。車燈的光刺破黑暗,照亮前方未知的路。
校長叔從懷裡摸出旱煙袋,裝上一鍋,劃火柴點上。紅亮的煙鍋在黑暗裡一閃一閃,映著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
“小林,”他抽了口煙,緩緩吐出來,“今天這一槍,你打得好。”
林墨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愣了一下。
“該出手時就出手,”校長叔的聲音在煙霧裡顯得有些飄忽,“有些事兒,忍不得。一忍,就輸了氣勢,往後就直不起腰了。”
“可也給咱惹了麻煩。”林墨苦笑道。
“麻煩怕啥?”校長叔哼了一聲,“人這一輩子,不就是解決一個麻煩,再迎來下一個麻煩?重要的是,你為啥惹這個麻煩。為了護著該護的人,惹再大的麻煩,也值。”
這話說得硬氣,說得敞亮。
林墨心裡那點忐忑,忽然就散了。是啊,怕啥?今天這一槍,打得對,打得值。至於後頭的麻煩……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
吉普車在蒼茫的夜色裡疾馳。
荒原無邊無際,黑暗濃得化不開。可車裡這兩個人,因為今天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關係似乎不一樣了。以前是校長和知青,是長輩和小輩,是隔著一段距離的尊敬。可現在,那層距離被打破了,捅破了,露出底下生死相托的底色。
林墨知道,校長叔身上那層迷霧,今天隻是揭開了一角。更多的秘密——他在朝鮮還經歷過什麼?他為什麼選擇在靠山屯隱姓埋名這麼多年?——還隱藏在那片風雪和這片黑土地之下。
但他不再急於探尋了。
有些事兒,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直接問了反倒沒意思。
他隻是握緊了方向盤,目光堅定地看向前方。
車燈照亮的路,坑坑窪窪,曲曲折折,可架不住美式吉普緩慢而堅決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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