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是非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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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角山這場曆時半個來月、把幾十條漢子折騰得人仰馬翻的生死大戲,在那片染血的山口,算是以最慘烈、最窩囊的方式,稀裡嘩啦地落了幕。
可山裡頭的事兒能了,山外頭的事兒,這纔剛開了個頭。
老林子的雪再厚,它能蓋住屍首,能蓋住血跡,卻蓋不住人嘴裡說出的話,蓋不住那隨之而來的、能把人掀個跟頭的滔天風浪。
這事兒,就像在結了冰的蛤蟆塘裡扔了顆麻雷子,動靜一下子就炸開了,從山根底下的小屯子,一路響到了縣裡、地區,甚至更高處。訊息傳得那叫一個快,版本也多得讓人眼花繚亂。
不少屯子裡的老輩人蹲在牆根兒曬太陽,吧嗒著旱菸袋,神秘兮兮地嘀咕:“聽說了冇?縣裡組織人馬進牛角山‘掏倉子’(尋寶)去了,碰上了小鬼子留下的寶貝,也碰上了守寶的‘山魈’,摺進去不老少!”
年輕點的則說得更邪乎:“啥寶貝?是鬨了‘迷糊陣’(鬼打牆)!一整隊人,全讓山神爺給收走了!就回來三兩個,還都魔魔怔怔的。”更有那訊息靈通的,壓低了聲音:“我看呐,怕是碰上了流竄的‘鬍子’(土匪)……”
流言蜚語像春天的柳絮,滿天飛。可上麵要的,不是這些冇邊冇影的“民間故事”。上麵要的是一個能寫在檔案上、能向上級彙報、能向群眾交代的“正式說法”。而這“說法”該怎麼編,編成啥樣,決定權,如今就攥在唯一一個從山裡爬出來的“領導”手裡——縣革命委員會副主任,賈懷仁。
賈懷仁躺在縣醫院唯一的那間“特護”病房裡,窗戶玻璃擦得鋥亮,陽光照進來,暖烘烘的,跟牛角山那能把人骨頭凍裂的寒風比起來,簡直是天上地下。
他人是瘦脫了相,眼窩深陷,手上臉上還有凍瘡和擦傷冇好利索,可比起那些永遠留在雪窩子裡的、被狼啃了的、在山口被自己人捅了的,他賈懷仁,不就是最大的“勝利者”麼?不但是勝利者,現在,他還成了“權威”,成了“唯一掌握全麵情況”的負責同誌。
他心裡頭跟明鏡似的。驚魂甫定之後,那點子官場上的精明和算計,又活泛過來了,甚至比以往更甚。他知道,這是道坎兒,跨過去了,海闊天空;跨不過去,那就是萬丈深淵。他必須把這道坎兒,變成往上爬的台階。
於是,當縣裡、地區乃至省裡有關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帶著嚴肅的表情和厚厚的筆記本,來到他病床前時,賈懷仁早已打好了腹稿,醞釀好了情緒。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病號服,頭髮梳得勉強整齊,臉上努力調整出一種混雜著悲痛、疲憊、堅毅和些許自責的複雜表情。對著調查組為首的、一位地區來的姓王的副主任,他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先是掙紮著要從床上坐起來,以示對領導和組織的尊重,在被王副主任溫和而堅決地按住後,才用微微顫抖的、沙啞的聲音開了口:
“王主任,各位領導同誌……我,我賈懷仁,心裡頭……難受啊!”他眼圈說紅就紅,聲音哽咽,“我冇能……冇能把同誌們一個不少地帶回來……我給組織上抹黑了,我……我有罪啊!”
這一開場,姿態放得極低,先把“責任”攬過來,卻是那種不痛不癢的“領導責任”。
王副主任麵色凝重,安慰道:“賈懷仁同誌,你不要太激動,身體要緊。組織上派我們來,就是要全麵、客觀地瞭解情況。你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實事求是地向組織彙報清楚。”
“是,是,我一定如實彙報。”賈懷仁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凝聚力量,然後,用一種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的語調,開始了他的“陳述”。
“各位領導,我們縣革委會,始終牢記偉大領袖‘提高警惕,保衛祖國’、‘備戰備荒為人民’的教導。為了切實提升我縣基於民兵的實戰能力,錘鍊廣大民兵同誌在極端惡劣環境下的生存意誌和戰鬥作風,經過委員會慎重研究,決定組織一次深入牛角山原始林區的、帶有實戰背景的冬季野外生存拉練!”他首先把調子拔得高高的,給這次原本見不得光的私密尋寶行動,披上了一件無比正確、無比光榮的“革命外衣”。
“這次拉練,由我親自帶隊。同誌們……同誌們一開始,熱情是很高的,也確實表現出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他話鋒巧妙地一轉,“但是,牛角山環境的惡劣,超出了我們最初的估計。
嚴寒、深雪、複雜的地形,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困難。可即便如此,我們依然堅持按預定計劃推進!”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而“深邃”,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就在拉練途中,我,憑藉一個老黨員、老戰士應有的革命警惕性,發現了重要情況!”他目光掃過調查組成員,“我們在深山一處背陰坡,發現了疑似抗日戰爭時期,日本帝國主義屠殺我無辜同胞的……萬人坑遺蹟!”
病房裡響起一陣輕微的吸氣聲。這可是個“重大發現”!賈懷仁敏銳地捕捉到了調查組成員臉上一閃而過的重視神情,心中暗喜,繼續加重籌碼:“雖然時間緊迫、條件有限,無法詳細勘驗,但那森森白骨……是抹殺不了的罪證!這充分證明瞭日本軍國主義的野蠻和殘暴!我認為,這是一個重要的愛國主義教育素材,也是曆史的鐵證!”
成功地將那處讓他噩夢連連的恐怖之地,轉化成了自己的“政績”和“曆史貢獻”後,賈懷仁知道,戲肉來了。他臉色陡然變得無比沉痛,甚至帶上了恐懼的後怕,聲音再次顫抖起來:
“可是……萬惡的日本帝國主義,給我們留下的禍害,遠不止這些啊!領導們!”他捶了一下床沿,“就在我們完成拉練任務,懷著……懷著複雜的心情(既為發現罪證而憤慨,又為完成拉練而稍感欣慰)踏上歸途的時候,更大的悲劇……發生了!”
他詳細描述了那條“捷徑”山穀,描述了那個鏽蝕的鐵罐(他隱去了麻桿踢罐子的細節,隻說是不小心觸動),描述了那“噗”地冒出的“淡黃色煙霧”和“濃烈的大蒜夾雜爛蘋果的惡臭”。
“毒氣!是小鬼子留下的毒氣彈啊!”賈懷仁彷彿又回到了那恐怖的一刻,臉上肌肉抽搐,“當時……當時就有同誌當場倒下,口吐白沫,渾身抽搐……我們……我們措手不及啊!
雖然立刻掩住口鼻撤離,但……但毒氣還是造成了嚴重的非戰鬥減員!許多好同誌,冇有倒在訓練的模擬戰場上,卻倒在了幾十年前鬼子留下的毒氣下!我……我心如刀絞啊!”
他淚如雨下,這次倒有幾分是真的,是後怕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