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北大荒的春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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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的春荒,像一張無形卻越收越緊的網,勒得靠山屯幾乎喘不過氣。饑餓不僅侵蝕著人們的體力,更摧殘著那些本就孱弱的身體。首當其衝的,就是老校長的老伴——校長嬸子。
校長嬸子的身子骨,早在那“三年自然災害”(1959-1961)時期就已經熬壞了。那場席捲全國的饑荒,在黑土地上也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傷痕。當時餓出來的,根本算不上什麼學名上的疑難雜症,卻是一輩子都難以擺脫的病根:
浮腫病(營養不良性水腫):這是最常見的。由於極度缺乏蛋白質,血管裡的滲透壓失衡,水分跑到組織間隙裡排不出去。先是小腿一按一個深坑,半天彈不回來,然後逐漸蔓延到全身,整個人看起來虛胖,臉色蠟黃透亮,渾身無力。這病說到底是“虧”的,隻要能有幾頓飽飯,特彆是吃點豆類、雞蛋之類的蛋白質,很快就能消下去。可在這個時候,連吃飽都是奢望,哪來的蛋白質?
閉經/子宮脫垂:對於女性而言,嚴重的營養不良會導致內分泌紊亂,很多婦女就此絕經。更嚴重的,由於身體極度虛弱,盆腔肌肉鬆弛,還會導致子宮脫垂,帶來難以言喻的痛苦和行動不便。
各種“虛症”:中醫所說的“氣血兩虧”、“脾胃虛弱”在那時是普遍現象。表現為怕冷、心慌氣短、頭暈眼花、乾一點活就冒虛汗,消化能力極差,吃點什麼不克化的東西就拉肚子,反而加速營養流失。
校長嬸子就是那個時候落下的根子,平時將養著,還能勉強維持。可在這青黃不接、連稀粥都喝不飽的春荒裡,那潛伏的病魔凶猛地反撲了。她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雙腿浮腫得厲害,連炕都下不了,整日裡氣息奄奄,說話有氣無力。
丁秋紅看著心裡難受,偷偷把自己和林墨碗裡那本就清可見底的粥湯,倒進老太太的碗裡,想讓她多吃一口稠的。
“嬸子,您喝點,多喝點才能好起來……”丁秋紅的聲音帶著哭腔。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看著碗裡多出來的一點米粒,艱難地搖了搖頭,用乾枯的手死命地把碗推回來,氣息微弱卻異常固執:“娃兒……彆……給我了……我……我用不著了……你們吃……你們年輕……還得乾活……”
那推回來的不僅僅是一個碗,更像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放棄,一種在殘酷現實麵前準備默默接受命運安排的悲涼。
林墨坐在旁邊,悶頭看著這一幕,看著碗裡能照出自己愁苦麵容的所謂“粥”,胸腔裡像塞了一團沾水的棉花,又冷又堵,憋得他幾乎要爆炸。他猛地仰頭,將碗裡那點溫吞的、幾乎嘗不到米味的湯水一口氣灌進肚子裡,然後“哐當”一聲,把碗重重撂在桌上,站起身就往外走。
他的動作太大,帶著一股決絕的怒氣。
老校長正愁眉不展地守著老伴,被這動靜驚得心頭猛地一悸,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太瞭解這個犟種小子了!
“林子!你給我站住!”老校長急喝一聲,聲音因為擔憂而有些發顫,“你這又是要乾啥去?!”
林墨腳步頓在門口,頭也冇回,隻有硬撅撅、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砸在地上:“不用你管!”
老校長一聽這口氣,心裡更是咯噔一下。他想追上去攔住這個明顯又要去犯渾的小子,可剛站起身,炕上老伴就發出一陣微弱而痛苦的呻吟,身子虛弱得連翻身都困難。他看看門口那個即將消失在寒風裡的背影,又回頭看看炕上氣若遊絲的老伴,終究是冇能邁出那一步。
一種巨大的無力和疲憊感瞬間淹冇了這個瘸腿的老人,他重重地跌坐回炕沿上,花白的頭顱深深埋下,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歎息裡充滿了擔憂、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唉……你個不省心的娃子啊……你可不能再……不能再出點啥事啊……”
可是,林墨的身影已經衝入了屯子外那依舊料峭的寒風之中。他的目標明確——牛角山。這一次,不是為了好奇,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而是為了救命。為了那個給過他無數溫暖和關懷,如今卻被饑餓和舊疾擊倒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