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京華夢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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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隊部門前那隻有線大喇叭裡,用清晰而莊重的聲音,正式、完整地宣讀了這份與上次截然不同的決定時,整個靠山屯再次沸騰了!
這一次,不再是憤怒的聲浪,而是歡呼的海洋,是揚眉吐氣的狂喜!人們自發地敲響鑼鼓,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嬉笑,整個屯子像過節一樣,不,比過節還要高興百倍!
這不僅僅是林墨幾個人、或者那十一個救援隊員的勝利,這是公道和正義的勝利,是質樸民心對官僚欺瞞的勝利,是事實真相對權力謊言的勝利!
林墨站在歡呼的人群中,聽著喇叭裡那為自己正名的聲音,看著周圍鄉親們那一張張發自內心的、真摯而燦爛的笑臉,感受著那一道道充滿敬佩、感激和徹底認可的目光,他心中百感交集,一股暖流在胸中激盪。
他知道,這一次,他不僅憑藉自己的勇氣和智慧,找回了本該屬於自己的清白,更重要的是,他真正贏得了腳下這片黑土地,和這群愛憎分明、質樸堅韌的人們,最毫無保留、最堅實的認可與接納。
這份認可,比任何一紙檔案都更加珍貴,更加厚重。
那些被混淆的是非,被顛倒的功過,此刻都變得涇渭分明。
而有些東西,比如人心向背,比如公道自在人間,在經過這番疾風驟雨的考驗後,變得更加清晰。
六月的烈陽,再也冇有了春寒的涼意,也將靠山屯周圍無邊無際的黑土地,染成了一片望不到邊的、生機勃勃的墨綠。該種的莊稼,玉米、大豆、高粱,都已趁著墒情搶種了下去,深深紮根,貪婪地吸收著養分。
接下來的主要農活,便轉入了相對可以喘口氣的“鏟蹚”階段——給苗間的雜草剃頭,給板結的土地鬆綁。忙完了最緊張春播的社員們,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稍微鬆快一下,腰桿也能在歇晌時,靠著田埂舒坦地直一直了。
連屯子裡那所小小的、土坯壘就的學校,也終於複課了。沉寂了許久的操場上,再次響起了孩子們略顯生疏卻充滿活力的讀書聲和嬉鬨聲,給這片粗獷的土地增添了幾分難得的文氣。
然而,在這片看似步入正軌的夏日寧靜之下,丁秋紅的心,卻如同被浸入了數九寒天的冰窟。她獨自一人待在小學校那間狹小卻整潔的宿舍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欞,在她麵前的書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封剛剛收到的、來自北京的信。信紙是那種質地優良、上方印著鮮紅單位抬頭的機關專用信箋,光滑挺括,透著一種與她此刻身處的泥土牆壁、粗木桌椅環境格格不入的正式、優越與無形的疏離感。
信上的字跡,是她無比熟悉的、母親那一手娟秀而工整的鋼筆字,每一個頓挫都透著知識分子的涵養與謹慎。可這熟悉的字跡,此刻讀來,字裡行間透出的內容,卻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細細密密地紮進她的心裡,帶來一陣陣陌生而刺骨的寒意。
信的開頭,母親用一種難以抑製的、幾乎要躍出紙麵的欣喜語氣,描繪著他們重返北京後的“新生”:寬闊恢弘、車水馬龍的長安街,恢複工作後家裡重新聚攏的、久違的歡聲笑語,昔日同事朋友重新登門拜訪的熱絡,甚至細緻地提到了百貨大樓裡新到的上海產純羊毛線,顏色如何鮮亮,質地如何柔軟……字字句句,都充滿了劫後餘生、重歸繁華的喜悅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一切都彷彿沐浴在陽光下,充滿了希望。
然而,這溫暖的鋪墊之後,信件的筆鋒,如同北京春日裡一場猝不及防的倒春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異常委婉、剋製,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秋紅我兒,見字如麵。我與你父一切安好,組織上照顧周到,勿念。家中諸事漸次理順,唯有一事,日夜懸心,輾轉反側,不得不與吾兒細說。你年歲漸長,終身大事,關乎一生幸福,當慎之又慎,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林墨同誌,性情耿直,勇敢果決,於我家危難之際,確有援手,雪中送炭,此恩此德,我與你父,銘記於心,冇齒難忘。”
讀到這裡,丁秋紅的心還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但接下來的文字,卻像一把冰冷的銼刀,開始無情地打磨掉那層溫情的表象:
“然,感恩歸感恩,終身歸終身,此乃兩件截然不同之事,界限分明,斷不可混為一談,意氣用事。林墨同誌雖勇敢正直,不失為一條好青年,然……終究行事略顯草莽,缺乏長遠規劃,且久居鄉野,眼界、格局恐受其所限,前程事業,大抵亦止步於此,難有更大作為。
你乃我丁家女兒,自幼受書香熏陶,品貌學識,皆屬上乘,當有更廣闊的天地,更適宜匹配那些誌同道合、學識淵博、家庭相當、且前程遠大有為之上進青年……方不負你自身才華與我家門楣。
望我兒細思之,權衡之,與林墨同誌日常相處,還需把握分寸,注意影響,漸行漸遠,保持適當距離,方為妥當,亦是為他,更是為你自己之前途著想……”
後麵似乎還有一些關於北京城裡哪位老同事家兒子剛從部隊轉業回來、哪位世交晚輩考上了工農兵大學之類的、看似不經意的提及,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個精心挑選的、門當戶對的註腳。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丁秋紅的視線。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滴落在光滑的信紙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迅速暈開了那工整而冰冷的墨跡,也暈開了她心中那一片巨大的、荒誕不經的失望與刺痛感。
他們忘了。
他們似乎選擇性地、徹底地忘記了!忘記了就在不久之前,他們自己還是那場風暴中飄搖欲墜的“被改造物件”,身處黑河這片苦寒的邊陲之地,風雨飄搖,舉目無親,朝不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