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開春,青山屯的分地工作終於完成了。全屯一百二十三戶,按人頭分了地,每人三畝,肥瘦搭配,遠近搭配。曹山林家五口人,分了十五畝地,其中三畝水田,六畝旱田,還有六畝山地。倪麗珍看著自家的地契,激動得手直抖。
“山林,這地……真是咱們的了?”
“真是。”曹山林也很激動,“以後種好了都是自己的,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那咱們得好好種。”倪麗珍把地契仔細收好,“多種糧食,再種點菜,養點雞鴨。”
“不光種地。”曹山林說,“我還想乾點別的。”
“幹啥?”
“開店。”
“開店?”倪麗珍愣住了,“在哪兒開?開啥店?”
“在縣城開,開野味鋪子。”曹山林早就想好了,“咱們獵隊打這麼多野味,光自己吃、送人、賣給藥鋪,太可惜了。要是開個鋪子,直接賣野味,能多賺不少錢。”
“可咱們誰會做生意啊?”
“麗華會。”曹山林說,“她聰明,機靈,嘴皮子利索。讓她當掌櫃,咱們供貨。”
倪麗珍想了想,搖頭:“麗華還小,沒經驗。再說了,一個姑孃家拋頭露麵做生意,不好。”
“不小了,都二十了。”曹山林說,“再說現在是新社會,婦女能頂半邊天。你沒看報紙上說,南方好多女人當老闆呢。”
“南方是南方,咱們是東北。”倪麗珍還是不同意。
兩口子正說著,倪麗華進來了,聽見他們的話,眼睛一亮:“姐夫,你要在縣城開店?帶我去!”
“你看,她自己願意。”曹山林說。
“願意也不行。”倪麗珍板起臉,“你一個姑孃家,在縣城開店,人生地不熟的,出事了咋辦?”
“姐,我都多大了,能照顧自己。”倪麗華拉著姐姐的手,“再說了,有姐夫呢,誰敢欺負我?”
倪麗珍看著妹妹,又看看丈夫,最後嘆了口氣:“你們爺倆啊,一個比一個主意正。行吧,但得約法三章:第一,不能一個人守店,得雇個人幫忙;第二,晚上必須回家,不能住店裏;第三,遇到麻煩立刻找山林,不許逞強。”
“遵命!”倪麗華高興得跳起來。
開店的事就這麼定了。第二天,曹山林就帶著倪麗華去縣城找鋪麵。青林縣不大,主街就兩條,東街熱鬧,但租金貴;西街冷清,但租金便宜。曹山林選了西街靠近藥材市場的一個小鋪麵,原來是個修鞋鋪,老闆年紀大了不幹了,正好出租。
鋪麵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前店後屋,還有一個後院,能放東西。月租金十五塊,不算貴。
“就這兒了。”曹山林當場交了三個月的租金。
接下來是裝修。曹山林找人把鋪麵重新粉刷了一遍,白牆灰地,乾乾淨淨。又請木匠打了貨架、櫃枱、案板。倪麗華自己去買了塊招牌,紅底黑字,請人寫了“青山野味鋪”五個大字,掛在門楣上。
“姐夫,你看咋樣?”倪麗華站在鋪子裏,滿臉興奮。
“不錯。”曹山林也很滿意,“等貨上齊了,就能開張了。”
貨從哪裏來?主要靠獵隊。曹山林跟獵隊的人說好了,以後打的野味,優先供應鋪子,按市價收購。另外,他還發動屯裏人,誰打了野雞、野兔、麅子什麼的,都可以送到鋪子來賣。
開張前,曹山林去辦了營業執照。這是新政策,允許個體經營了。工商所的人看了他的申請,問了幾個問題,就批了。執照拿到手,紅彤彤的,上麵蓋著大印。
“有了這個,咱們就是合法經營了。”曹山林對倪麗華說。
開張那天,選了個黃道吉日:三月十八,陽曆四月二十二號。曹山林請了舞獅隊,在鋪子前敲鑼打鼓,熱鬧了一上午。還放了一掛鞭炮,劈裡啪啦響,引來不少人圍觀。
“青山野味鋪?賣啥的?”
“野味啊,野雞、野兔、麅子肉,還有野豬、鹿肉。”
“野豬肉能吃嗎?不糙嗎?”
“處理好了就不糙,香著呢!”
倪麗華穿著新做的藍布褂子,站在櫃枱後,落落大方地招呼客人。她嘴甜,會說話,很快就有人進店了。
第一單生意是個老太太,買了一隻野雞,說要燉湯給孫子補身體。倪麗華給她挑了隻肥的,還教她怎麼燉更香。
“姑娘,你這野雞怎麼賣?”
“一塊二一斤,這隻三斤半,四塊二。您是第一單生意,給四塊就行。”
“喲,還會抹零呢。”老太太高興地付了錢,“以後還來你這買。”
開張第一天,賣了五隻野雞、三隻野兔、二十斤麅子肉,還有一副鹿茸。收入六十八塊五,扣除成本,凈賺二十多塊。
“姐夫,咱們賺錢了!”晚上關店後,倪麗華興奮地數著錢。
“第一天,開門紅。”曹山林也很高興,“但別驕傲,做生意講究細水長流。”
果然,第二天生意就淡了些,隻賣了三十多塊。第三天更少,二十塊。倪麗華有些著急了。
“姐夫,這樣下去不行啊,咱們租金一個月十五塊,加上水電、人工,一天至少得賣二十塊才能保本。”
“別急,我剛想到個法子。”曹山林說,“咱們光賣生肉不行,得加工。把野味做成燻肉、臘肉、肉乾,能儲存更久,也更好賣。”
“可誰會做啊?”
“我會。”曹山林說,“跟老耿叔學的。”
說乾就乾。曹山林在後院支起熏爐,買來鬆枝、果木,開始熏製野味。燻肉講究火候和時間,火大了會焦,火小了不入味。曹山林守在熏爐旁,一守就是一天一夜。
第一批熏野兔出爐時,香味飄滿了整條街。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吸鼻子:“啥東西這麼香?”
“熏野兔,青山野味鋪的!”倪麗華在門口招攬客人。
這下生意又火了。熏野兔比生兔肉貴一倍,但更好吃,也耐儲存。一天就賣了十幾隻。曹山林又熏了野雞、麅子肉,還試著做了鹿肉乾。
除了熏製品,倪麗華還想了個主意:做野味熟食。她跟姐姐學了幾個菜:野雞燉蘑菇、紅燒野兔、爆炒麅子肉。每天做一鍋,放在櫃枱賣。縣城裏很多雙職工沒時間做飯,買一份熟食回家,熱熱就能吃,很方便。
這下生意更好了。野味鋪的名聲很快傳開了,不光西街的人來買,東街的人也慕名而來。
但生意好了,麻煩也來了。
這天下午,鋪子裏來了三個年輕人,流裡流氣的,一看就不是善茬。為首的穿著件花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嘴裏叼著煙。
“喲,這鋪子不錯啊。”花襯衫在店裏轉了一圈,東摸摸西看看,“老闆呢?”
倪麗華從櫃枱後站起來:“我是掌櫃的,您買點什麼?”
“買?不買。”花襯衫吐了個煙圈,“我們是來收管理費的。”
“管理費?什麼管理費?”倪麗華愣住了。
“這條街是我們刀疤哥罩著的,在這做生意,得交保護費。”花襯衫說,“一個月二十塊,保你平安。”
倪麗華心裏一緊。她聽姐夫說過刀疤臉,知道不好惹。但二十塊太多了,一個月白乾。
“這位大哥,我們小本生意,剛開張,沒賺多少錢……”倪麗華陪著笑臉。
“沒錢?我看你這生意挺好啊。”花襯衫指著貨架上的燻肉,“這些不都是錢嗎?少廢話,交錢,不然……”
他拿起一隻熏野兔,扔在地上,用腳踩了踩。
倪麗華氣得臉通紅,但還是忍著:“大哥,您稍等,我跟我姐夫商量商量。”
“姐夫?你姐夫誰啊?”
“曹山林。”
“曹山林?”花襯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哦,那個獵戶啊。行,你叫他來,我跟他談。”
倪麗華趕緊讓幫工的小夥計去叫曹山林。曹山林正在屯裏組織春耕,聽到訊息,騎上自行車就往縣城趕。
到了鋪子,看見地上的熏兔,曹山林臉色沉了下來。
“誰幹的?”
“我乾的,咋地?”花襯衫斜眼看著曹山林,“曹獵頭,聽說你打獵厲害,但做生意得守生意場的規矩。這條街,刀疤哥說了算。一個月二十,不多。”
曹山林盯著花襯衫看了幾秒,突然笑了:“刀疤哥的兄弟?我怎麼沒見過你?”
“我是新跟刀疤哥的,咋地,不信?”花襯衫有些心虛。
“信,怎麼不信。”曹山林從兜裡掏出煙,遞給花襯衫一根,“兄弟怎麼稱呼?”
“叫我……叫我三毛就行。”花襯衫接過煙。
“三毛兄弟,刀疤哥跟我有點交情,上次我賣熊膽,他還照顧我生意。”曹山林自己也點上煙,“這樣,你回去跟刀疤哥說,曹山林的鋪子開張了,改天我請他喝酒。至於管理費,等刀疤哥親自來跟我說,該交多少交多少。”
三毛猶豫了。他確實是新跟刀疤臉的,不知道曹山林跟刀疤臉的關係。但看曹山林氣定神閑的樣子,不像說謊。
“那……那我回去問問。”三毛帶著人走了。
他們一走,倪麗華趕緊問:“姐夫,你真跟刀疤臉有交情?”
“打過交道。”曹山林說,“不算朋友,但也不是仇人。他應該會給我這個麵子。”
果然,第二天刀疤臉親自來了。他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更明顯了。
“曹獵頭,開鋪子也不跟我說一聲,不夠意思啊。”刀疤臉一進門就說。
“刀疤哥,正要去找你呢。”曹山林迎上去,“小店剛開張,事情多,沒顧上。今天正好,咱們喝兩杯?”
“行啊。”
兩人在鋪子後院擺上小桌,切了盤燻肉,倒了杯白酒。三杯下肚,話就多了。
“曹獵頭,你這鋪子不錯啊。”刀疤臉說,“生意咋樣?”
“還行,餬口而已。”曹山林說,“刀疤哥,你那幾個小兄弟昨天來了,說要收管理費……”
“這事我知道了。”刀疤臉擺擺手,“三毛那小子,新來的,不懂規矩。你的鋪子,免了。”
“這不好吧,該交還得交。”
“交什麼交!”刀疤臉一拍桌子,“我刀疤臉雖然混,但講道義。你上次讓我心服口服,我敬你是條漢子。你的鋪子,我罩著,一分錢不要。”
“那多謝刀疤哥了。”曹山林敬了他一杯。
“不過,”刀疤臉話鋒一轉,“你這鋪子生意好,眼紅的人多。西街這邊還好,東街那邊有幾個老店鋪,可能會找麻煩。你小心點。”
“謝謝提醒。”
刀疤臉走後,曹山林把這話告訴了倪麗華,讓她平時多留意,遇到陌生人找茬,別硬頂,等他來處理。
果然,沒過幾天,麻煩來了。
這天上午,鋪子裏來了兩個穿製服的人,一個胖一個瘦,都板著臉。
“誰是老闆?”胖子問。
“我是。”倪麗華說。
“營業執照拿出來看看。”
倪麗華把營業執照拿出來。胖子看了看,又問:“衛生許可證呢?”
“衛生許可證?”倪麗華愣了,“沒辦啊。”
“沒辦?”胖子臉一沉,“賣食品的必須辦衛生許可證,你不知道嗎?”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違法經營。”胖子說,“按規定,罰款五十,停業整頓,等辦了許可證再開業。”
五十塊!倪麗華急了:“同誌,我們剛開張,不懂規矩,您通融通融,我們現在就去辦。”
“現在去辦?晚了!”胖子態度強硬,“要麼交罰款,要麼關門。”
正在僵持,曹山林來了。他一看這架勢,心裏明白了七八分。這兩個人雖然穿著製服,但舉止不像正規的執法人員。
“二位同誌,哪個單位的?”曹山林問。
“工商所的。”胖子說,“你是?”
“我是這鋪子的老闆。”曹山林掏出煙遞過去,“二位辛苦了,抽根煙。”
胖子接過煙,態度稍微緩和:“老闆,不是我們為難你,是規定。賣食品必須有衛生許可證,這是為了人民群眾的健康。”
“是是是,您說得對。”曹山林點頭,“但我們真不知道要辦這個證。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現在就去辦,今天就能辦下來。罰款能不能少點?小本生意,實在困難。”
“少點?規定就是規定……”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曹山林從兜裡掏出二十塊錢,塞到胖子手裏,“二位辛苦,買包煙抽。”
胖子捏了捏錢,和瘦子對視一眼,態度徹底變了:“行吧,看你們態度好,這次就不罰了。但證必須辦,明天我再來檢查,要是還沒辦,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一定辦,一定辦。”
兩人走了。倪麗華鬆了口氣:“姐夫,多虧你了。”
“這事沒完。”曹山林說,“這兩個人不是工商所的。”
“不是?那他們是……”
“假冒的。”曹山林說,“工商所的人我認識,沒這兩個人。而且正規執法不會收錢,收錢就是受賄,他們不敢。”
“那他們是……”
“可能是競爭對手找來的。”曹山林分析,“咱們生意好,搶了別人的生意,有人眼紅了。”
“那怎麼辦?”
“先辦證。”曹山林說,“不管他們是真是假,衛生許可證確實該辦。辦了證,咱們就合法了,誰來找茬都不怕。”
當天下午,曹山林就去衛生局辦了衛生許可證。手續不複雜,交了五塊錢工本費,檢查了鋪子的衛生情況,就辦下來了。
果然,第二天那兩個人又來了。這次曹山林直接把營業執照和衛生許可證都擺出來。
“二位同誌,證都辦齊了,您檢查。”
胖子看了看證,又看了看曹山林,知道碰上行家了,沒敢再刁難,灰溜溜地走了。
這事給曹山林提了個醒:做生意不光要會經營,還得懂政策,會應付各種人。他開始有意識地學習政策法規,還訂了份報紙,每天看新聞,瞭解動向。
鋪子的生意越來越好,一個月能賺三四百塊,比種地強多了。曹山林把賺的錢分成三份:一份留給鋪子做流動資金,一份分給獵隊的人,一份拿回家。
家裏有了錢,日子好過多了。倪麗珍買了台縫紉機,給家人做新衣服。曹王氏也不再省吃儉用,隔三差五割肉吃。林海上了小學,揹著新書包,神氣得很。
這天晚上,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倪麗珍做了四個菜:野雞燉蘑菇、紅燒野兔、炒雞蛋、白菜粉條。還有白麪饅頭,管夠。
“山林,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曹王氏感慨,“頓頓有肉,月月有新衣服,還有存款。”
“媽,這才剛開始。”曹山林說,“等鋪子穩定了,我還想開分店,開到地區去。”
“你呀,心太大了。”倪麗珍說。
“心不大不行。”曹山林說,“現在政策好了,允許個體經營,是咱們的好機會。抓住了,就能過上好日子。抓不住,就還得受窮。”
“姐夫,我支援你!”倪麗華說,“咱們把鋪子做大,做成青山縣的招牌!”
“對,做成招牌!”曹山林舉起酒杯,“來,為了好日子,乾一杯!”
一家人碰杯,其樂融融。
夜深了,曹山林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他在想以後的路:鋪子要擴大,獵隊要發展,家裏要蓋新房,孩子要上學……事情很多,但都有希望。
這就是改革開放的好處:給了普通人機會,隻要你肯乾,就能過上好日子。
當然,路上也有困難,有競爭,有風險。但不怕,他有本事,有兄弟,有家人。
隻要心齊,沒有過不去的坎。
窗外,月亮很圓。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他要繼續前行。
帶著他的鋪子,他的獵隊,他的家人。
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因為,時代在變。
他也要變。
變得更強,更好。
這就是他的選擇。
也是他的命運。
他不會停。
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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