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曹山林從省城回來了。
他帶回來的不僅有結業證書,還有更重要的東西——省文物局對建博物館的批複,以及省農科院對合作社的技術支援協議。這兩個檔案,是他三個月學習的最大成果。
馬車進屯時,正是傍晚。夕陽把屯子染成一片金黃,炊煙裊裊升起,狗叫聲此起彼伏。曹山林看著這熟悉的一切,心裏湧起一股暖流——回家了。
合作社院子裏,鐵柱已經帶著理事們等著了。看見曹山林下車,大家都圍上來。
“山林,可算回來了!”
“學習怎麼樣?”
“省城啥樣?”
曹山林一一握手,笑著回答:“都好,都好。省城很大,很熱鬧,但不如咱們屯子好。”
回到合作社辦公室,曹山林先把兩個檔案拿出來。鐵柱看了,激動得手都抖了。
“省裡真批了?真給錢?”
“批了。”曹山林說,“博物館專案,省文物局撥款三萬,縣裏配套兩萬,咱們自籌兩萬。農科院那邊,派技術員來指導,幫助咱們改良山貨品種,提高產量。”
“太好了!”老耿一拍大腿,“這下咱們合作社真要起飛了!”
“先別高興太早。”曹山林說,“錢有了,技術有了,但活還得咱們自己乾。而且,還有件更重要的事——”
他看向莫日根:“莫日根大叔,我這次在省城,跟秦教授聊了很多。他說,咱們發現的古獵戶遺跡,是死的文物。但還有更珍貴的活文物——就是老獵人的技藝,老獵人的故事,老獵人的規矩。這些要是失傳了,比丟了文物還可惜。”
莫日根點點頭:“你說得對。我們鄂倫春的老獵人,一年比一年少。很多手藝,很多歌謠,很多故事,年輕人都不願意學了。”
“所以我想,”曹山林環視眾人,“趁現在老獵人們還在,咱們做件事——口述歷史。把老獵人的技藝、故事、規矩,都記錄下來,儲存下來。”
“怎麼記?”鐵柱問。
“請老獵人們聚在一起,咱們問,他們說,咱們記。”曹山林說,“我已經跟縣文化館聯絡了,他們願意派人來幫忙。省文物局也支援,說這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
王老栓抽著旱煙,想了想:“這事是好事,但老獵人們願意說嗎?有些手藝,是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的。”
“這個我想過。”曹山林說,“咱們不勉強,願意說的說,不願意說的不說。而且,咱們記錄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傳承。等博物館建起來,這些記錄就是展品,教育後人。”
莫日根站起來:“我先說。我們鄂倫春的狩獵技藝,狩獵文化,我願意全部說出來,傳給後人。”
“謝謝莫日根大叔。”曹山林很感動。
有了莫日根帶頭,其他老獵人也紛紛表示願意。孫炮頭、老耿、還有幾個七十多歲的老獵人,都點了頭。
事不宜遲,第二天就開始。合作社騰出一間大屋子,擺上桌椅,準備好紙筆、錄音機——這是曹山林從省城帶回來的,文化館的同誌教了怎麼用。
第一天來的,是莫日根和孫炮頭。文化館來了兩個人,一個記錄員,一個攝影師。曹山林、鐵柱、老耿、還有趙小虎等幾個年輕人,都來聽。
莫日根先講。他今天特意穿了民族服裝——鹿皮袍子,麅皮帽子,腰間掛著獵刀和火鐮。
“我們鄂倫春人,世世代代生活在山林裡。”莫日根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打獵不是殺生,是生活,是文化。我們有規矩——不打懷崽的母獸,不打幼獸,不趕盡殺絕。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不能破。”
他講怎麼認足跡,怎麼辨風向,怎麼設陷阱。講到精彩處,還站起來比劃。
“抓飛龍,要用‘吊鍋子’。”莫日根比劃著,“找飛龍常去的地方,用馬尾做套,吊在樹枝上。飛龍來吃食,頭鑽進套子,越掙紮越緊。”
“抓野豬,要挖‘地窖’。”孫炮頭接話,“野豬力氣大,硬拚不行。得挖深坑,上麵鋪樹枝蓋土,野豬踩上去就掉進去。但不能傷著,要活的。”
老耿講怎麼馴獵犬:“好獵犬,通人性。你得把它當兄弟,不能光當工具。打獵時,一個眼神,它就懂你要幹什麼。”
攝影師不停地拍照,記錄員飛快地記。錄音機轉著,錄下每一個字,每一個聲音。
中午休息時,曹山林把錄音放給大家聽。莫日根聽到自己的聲音,很新奇。
“這東西好,能存下來。”
“不隻能存聲音,還能存影像。”曹山林說,“等以後有條件,咱們拍成電影,讓子孫後代都能看到。”
下午繼續。這次講的是狩獵歌謠和傳說。
莫日根唱了一首古老的狩獵歌,用的是鄂倫春語,蒼涼而悠遠。唱完,他翻譯給大家聽:
“山林啊山林,你是我的母親。
野獸啊野獸,你是我的兄弟。
我取你皮毛,我食你血肉,
但我敬你靈魂,謝你饋贈。
山神在上,見證我心。
獵人不貪,取之有度。
子孫萬代,永續山林。”
歌聲在屋裏回蕩,所有人都沉默了。那種對山林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震撼了每個人。
孫炮頭講了一個傳說:“老輩人說,山裏有隻白鹿,是山神的使者。誰要能見到白鹿,就能得到山神的祝福。但白鹿難見,要有緣,要有德。貪婪的人,兇殘的人,永遠見不到。”
“我爺爺見過。”老耿說,“他說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在山裏迷了路,又累又餓,忽然看見一隻白鹿從林子裏走出來,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他跟著白鹿,走出了迷途。”
“這就是山神的恩賜。”莫日根說。
記錄員把這些都記下來。曹山林發現,這些故事、歌謠、傳說,比單純的狩獵技藝更珍貴。它們承載的是一個民族的精神,一種文化的靈魂。
第一天結束了,大家都意猶未盡。曹山林讓文化館的同誌把記錄整理好,晚上他親自校對。
燈光下,曹山林翻閱著厚厚的記錄本。那些古老的技藝,那些質樸的故事,那些深沉的情感,讓他心潮澎湃。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東西。
不隻是山林,不隻是物產,更是這份文化,這份精神。
第二天,來了更多的老獵人。有些是從鄰屯趕來的,聽說青山屯在做這件事,都願意來說說。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獵人,姓金,是朝鮮族。他講的是打狗圍的技巧。
“打狗圍,要人多,要配合。”金大爺說話慢,但條理清晰,“先派人把野獸趕到預定區域,然後四麵合圍。關鍵是要穩,不能急。野獸急了會拚命,容易傷人。”
他講了當年圍獵野豬的經歷:“那野豬大,得像小牛。獠牙這麼長。”他用手比劃,“我們十幾個人,圍了三天,才把它困住。最後沒殺,放了。為啥?因為它沒傷人,就是找食吃。獵人要有仁心。”
另一個老獵人講怎麼采人蔘:“人蔘有靈,不是誰都能找到。要有緣,要有德。找到了,要拜,要謝。挖的時候,要小心,不能傷須。挖完了,要把坑填好,種上別的植物。這是規矩。”
曹山林聽著,記著,心裏越來越沉重。這些老獵人,平均年齡七十多,最大的八十五。他們走了,這些技藝,這些規矩,這些故事,可能就真的沒了。
“得抓緊。”他對鐵柱說,“能記多少記多少。”
鐵柱點頭:“我已經安排好了,每天上午下午各一場。老獵人們輪流來,咱們的人輪流聽,輪流記。”
第三天,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上午的講述剛結束,一個年輕人闖了進來,是狗剩。
“我也要講!”狗剩大聲說。
屋裏的人都愣了。狗剩才十七歲,算什麼老獵人?
“狗剩,別搗亂。”鐵柱皺眉。
“我沒搗亂!”狗剩臉紅脖子粗,“我……我也有手藝!”
“什麼手藝?”
“我……我會下套子,會挖陷阱。”狗剩說,“我爺爺教我的。他雖然……雖然名聲不好,但手藝是真的。”
曹山林看著狗剩,發現這孩子的眼神很認真,不像是搗亂。
“你爺爺是誰?”他問。
“趙……趙老四。”狗剩低下頭。
屋裏一陣騷動。趙老四是屯裏有名的混混,偷雞摸狗,不幹正事。但他確實會打獵,手藝不錯。
“你爺爺現在在哪兒?”曹山林問。
“在……在縣裏。”狗剩小聲說,“他病了,癱了。聽說你們在記老獵人的事,讓我來說說。他說……他說他一輩子沒幹好事,就這點手藝,想留個念想。”
屋裏安靜了。大家沒想到,趙老四這樣的人,也會有這樣的想法。
莫日根開口了:“手藝不分人。好的手藝,該傳下來。”
曹山林想了想:“狗剩,你明天把你爺爺接回來。讓他來講,我們記。”
“真的?”狗剩眼睛亮了。
“真的。”
第二天,狗剩用板車把趙老四接回來了。趙老四癱了,不能動,但腦子清醒。看見合作社這麼多人,他老淚縱橫。
“我……我不是人……”趙老四哭著說,“一輩子幹壞事,對不起鄉親們……”
“過去的事,不提了。”曹山林說,“今天請您來,是聽您講手藝。好的手藝,該傳下來。”
趙老四抹了把淚,開始講。他講的是下套子的絕活——怎麼選地方,怎麼偽裝,怎麼判斷野獸習性。
“下套子,不是隨便下的。”趙老四雖然癱了,但講起手藝,眼睛發亮,“得看獸道,看風向,看季節。春天套什麼,夏天套什麼,秋天套什麼,都不一樣。”
他講了很多細節,都是多年積累的經驗。曹山林聽著,暗暗點頭。這些經驗,確實寶貴。
講到最後,趙老四嘆了口氣:“我這手藝,是跟我爹學的。我爹說,獵人要守規矩,不能貪。我……我沒聽,貪了,壞了規矩,得了報應。”
他看向狗剩:“狗剩,你記住,手藝是吃飯的本事,但規矩是做人的根本。壞了規矩,手藝再好,也不是好獵人。”
狗剩用力點頭:“爺,我記住了。”
記錄員把這些都記下來。曹山林發現,趙老四講的,和其他老獵人講的,有很多相通之處。規矩,敬畏,感恩——這是所有好獵人的共同點。
趙老四講完,要走了。曹山林讓鐵柱給了些錢:“趙叔,這些錢您拿著,看病用。”
趙老四不收:“我不能要……我沒臉要……”
“拿著吧。”曹山林說,“您今天講的東西,值這個錢。”
趙老四哭了,哭得很傷心。狗剩推著板車,慢慢走了。看著他們的背影,屋裏的人都很感慨。
“人啊,一輩子……”老耿嘆氣。
“但手藝傳下來了。”莫日根說,“這就是意義。”
口述歷史進行了整整七天。七個整天,二十多個老獵人,講了上百個故事,幾百條經驗。記錄本摞起來有一尺高,錄音磁帶用了二十多盤。
最後一天,曹山林把所有參與者請到一起,開了個總結會。
“這七天,我們做了件大事。”曹山林說,“我們把老獵人的技藝、故事、規矩,都記錄下來了。這些,是無價之寶。”
他拿起一本記錄本:“這裏麵,有狩獵技巧,有生存智慧,更有做人的道理。我們要把這些整理好,編成書,放在博物館裏,傳給後人。”
“我有個想法。”莫日根說,“咱們能不能辦個學校,教年輕人這些手藝?不光教打獵,還教規矩,教文化。”
“好主意!”曹山林眼睛一亮,“就叫‘山林學校’,既教文化課,也教狩獵課,還教山貨加工。讓咱們的孩子,既懂現代知識,又不忘老傳統。”
“這個好!”鐵柱說,“咱們合作社出錢,出地方。”
“我教。”老耿說,“我雖然老了,但還能教幾年。”
“我也教。”孫炮頭說。
“我們都教!”老獵人們紛紛表示。
曹山林很感動。這就是傳承,不是寫在紙上,而是活在人心。
會議結束後,曹山林開始著手整理資料。他讓趙小虎、李會計,還有合作社幾個有文化的年輕人,一起幫忙。分類,整理,校對,編目。
工作很繁瑣,但很重要。他們要做的,不隻是記錄,更是係統的整理,科學的分類。
晚上,曹山林常常工作到深夜。倪麗珍給他送夜宵,看他這麼辛苦,很心疼。
“山林,別太累了。”
“不累。”曹山林說,“麗珍,你知道嗎?這些老獵人的話,讓我明白了很多事。打獵不是殺生,是生活,是文化,是一種與自然相處的方式。”
“我懂。”倪麗珍坐在他身邊,“你常說,咱們是靠山吃山,但不能毀山。這就是規矩。”
“對,規矩。”曹山林合上記錄本,“有了規矩,才能長久。合作社是這樣,打獵是這樣,做人也是這樣。”
他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山林。月光下,山林靜默,神秘,深邃。
千百年來,一代代獵人在此生活,在此狩獵,在此傳承。
他們留下了足跡,留下了故事,留下了精神。
而現在,這份傳承,落到了他們這一代人手裏。
他們要做的,不隻是記錄,更是傳遞。
讓後人知道,這片山林,不僅有豐富的物產,還有深厚的文化。
讓後人知道,獵人這個身份,不僅是職業,更是責任。
他們要建的博物館,不隻是陳列文物,更是展示文化,傳承精神。
這就是他們的使命。
也是他們的榮耀。
任重道遠。
但他有信心。
因為有這麼多人在努力。
有老獵人在傳授,有年輕人在學習,有所有人在一起守護。
這份傳承,不會斷。
會一代代傳下去。
直到永遠。
月光如水,灑在記錄本上。
那些字,那些話,那些故事,在月光下閃著光。
那是智慧的光,文化的光,傳承的光。
這光,會照亮前路。
照亮這片山林。
照亮子孫後代。
曹山林站在月光裡,身影堅定。
他知道,這條路還長。
但方向對了,就不怕路遠。
他會一直走下去。
帶著這份傳承。
走向更光明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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