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選屯長的第二天,曹山林就忙起來了。
天還沒亮透,就有人敲院門。是屯裏的老會計孫有財,抱著厚厚一摞賬本,臉上堆著笑:“曹屯長,這是咱們屯這些年的賬,您過目。”
曹山林接過賬本,隨便翻了幾頁。賬記得很潦草,有些地方還有塗改。他心裏明白,這賬肯定有問題,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孫會計,賬先放這兒,我慢慢看。”他把賬本放在桌上,“今天咱們先開個會,把屯裏幾個要緊的事定一定。”
上午九點,屯委會在原來的大隊部召開。除了曹山林這個新屯長,還有副屯長王老栓、會計孫有財、民兵連長李二狗、婦女主任劉彩鳳,加上幾個生產隊的老隊長,坐了滿滿一屋子。
曹山林坐在主位,麵前擺著個筆記本,手裏拿著支鋼筆。這是他第一次正式主持會議,心裏有些緊張,但臉上很平靜。
“今天叫大家來,就三件事。”他開門見山,“第一,把屯裏現在的家底摸清楚。第二,定幾條規矩。第三,說說我的打算。”
他讓孫有財先把屯裏的基本情況說一遍。孫有財拿著賬本,磕磕巴巴地念:全屯一百二十三戶,五百六十七口人;耕地一千二百畝,山林五千畝;集體存款……說到這兒卡殼了。
“集體存款多少?”曹山林問。
“這個……”孫有財額頭冒汗,“大概……大概還有一千來塊吧。”
“大概?”曹山林盯著他,“會計記賬,能用‘大概’?”
孫有財臉色變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行了,賬的事回頭再說。”曹山林擺擺手,“李連長,民兵連現在多少人?”
李二狗站起來:“報告屯長,民兵連在冊五十八人,但能拉出來的……也就二十來個。槍有十支,都是老掉牙的,子彈也不多。”
“槍要保養,人要訓練。”曹山林說,“這事你負責,一個月後我要檢查。”
“是!”
接著是幾個生產隊長彙報。無非是地種得怎麼樣,莊稼長勢如何,有什麼困難。曹山林聽得很認真,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
等大家都說完了,他才開口:“情況我都瞭解了。下麵我說說我的想法。”
他翻開筆記本:“第一,成立山林合作社。這事我選舉時說過,現在具體化。合作社幹什麼?統一管理屯裏的山林,有計劃地採伐、種植。賺錢怎麼分?三成留作公積金,用於擴大再生產;三成分給社員,按出工多少分;三成分給屯集體,用於公共事務;剩下一成,作為應急基金。”
這個分配方案很公平,下麵議論紛紛。
“曹屯長,那……合作社誰管?”一個老隊長問。
“大家管。”曹山林說,“成立理事會,大家選人。重大事項,大家投票。賬目公開,每月公佈。”
“那……啥時候開始?”
“下個月。”曹山林說,“這個月先把章程定下來,把社員登記好。”
“第二,”他繼續說,“修路。咱們屯通外麵的路,大家都走過,坑坑窪窪,下雨天根本出不去。我的想法是,今年秋天農閑時,把這條路修好。錢從哪兒來?屯裏出一部分,向上級申請一部分,我再從公司捐一部分。人工怎麼辦?大家出工,按工分記,將來合作社分紅時抵扣。”
這個提議得到了熱烈響應。路不好,是屯裏人的一塊心病。
“第三,教育。”曹山林說,“咱們屯的小學,大家都看見了,破破爛爛。孩子是未來的希望,不能耽誤。我打算翻修學校,再請兩個好老師。錢我來想辦法。”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加重語氣,“定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屯裏這些年為什麼發展慢?就是因為沒規矩,或者有規矩不執行。”
他從筆記本裡拿出一張紙,上麵列了十條:
一、不偷不搶,不欺不詐。
二、愛護山林,不亂砍亂伐。
三、團結互助,不搬弄是非。
四、尊老愛幼,不虐待遺棄。
五、勤勞致富,不遊手好閒。
六、愛護公物,不損公肥私。
七、講究衛生,不亂倒垃圾。
八、誠實守信,不坑蒙拐騙。
九、遵紀守法,不違法犯罪。
十、保護環境,不汙染破壞。
“這十條,是屯規。”曹山林說,“從今天起,大家都要遵守。違反的,輕的批評教育,重的處罰,特別嚴重的,送公安機關。”
會開到中午才散。曹山林回到家,累得夠嗆。倪麗珍做好了午飯,看他臉色不好,關心地問:“怎麼了?不順利?”
“順利,就是……累。”曹山林扒了口飯,“當屯長比打獵累多了。打獵是跟野獸鬥,當屯長是跟人打交道。人心比野獸複雜。”
“慢慢來。”倪麗珍給他夾了塊肉,“一口吃不成胖子。”
正吃著,院門又響了。這次來的是趙老四。
趙老四空著手,臉色也不好看。他站在門口,不進來也不走,就那麼站著。
“老四,有事?”曹山林放下碗筷。
“曹屯長,”趙老四陰陽怪氣,“您這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挺旺啊。”
“該燒就得燒。”曹山林說,“進來坐?”
“不坐了,就幾句話。”趙老四說,“您成立合作社,我沒意見。但您得說清楚,這合作社,是不是誰都能入?”
“當然,隻要是屯裏人,自願申請,都能入。”
“那……入股呢?要不要錢?”
“不要錢,但要有勞力。”曹山林說,“合作社靠勞動賺錢,不是靠錢賺錢。”
趙老四冷笑:“那我這種沒勞力的呢?就不讓入了?”
“你沒勞力?”曹山林看著他,“你今年四十二,身體健康,怎麼沒勞力?是你不想出,不是不能出。”
趙老四被噎住了,半天才說:“行,你狠。咱們走著瞧。”
說完轉身走了。
倪麗珍擔心地說:“山林,這麼得罪人,好嗎?”
“不得罪人,就辦不成事。”曹山林說,“趙老四這種人,你讓著他,他就得寸進尺。就得把話說清楚,把規矩立起來。”
下午,曹山林去了趟學校。屯裏的小學隻有三間土房,屋頂漏雨,窗戶沒玻璃,用塑料布糊著。二十多個孩子擠在一間教室裡,一個老師教三個年級。
老師姓張,是個返城知青,四十多歲,戴著厚厚的眼鏡。看見曹山林來,很激動:“曹屯長,您真來了!”
“張老師,辛苦你了。”曹山林看著破舊的教室,“這條件……太苦了。”
“苦是苦,但孩子們肯學。”張老師說,“就是……書太少了,本子也不夠。有些孩子家裏窮,連鉛筆都買不起。”
“這些我來解決。”曹山林說,“你先列個單子,需要什麼書,什麼文具,我讓人去買。另外,我打算把學校翻修一下,再請個老師來幫你。”
“真的?”張老師眼睛亮了,“那可太好了!”
從學校出來,曹山林心裏沉甸甸的。他知道,要做的事太多,錢是最大的問題。公司雖然賺錢,但也不能無限製地往裏貼。得想辦法,讓屯裏自己有造血功能。
接下來的幾天,曹山林忙得腳不沾地。白天處理屯裏事務,晚上研究賬本。孫有財的賬記得一塌糊塗,很多地方對不上。曹山林沒聲張,隻是讓孫有財重新整理,限三天交上來。
第三天,孫有財沒來,來的是他媳婦,哭哭啼啼的。
“曹屯長,您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吧。”孫有財媳婦一把鼻涕一把淚,“老孫這些年是貪了點,可……可也不多。我們退,全退,您別追究了行嗎?”
曹山林讓她坐下:“嫂子,你先別哭。孫會計貪了多少,你跟我說實話。”
“也……也就三百來塊。”孫有財媳婦低著頭,“我們願意退,加倍退都行,隻求您別讓他坐牢。”
三百塊,在這個年代不是小數。但曹山林知道,肯定不止這些。
“這樣,”他說,“讓孫會計把賬理清楚,貪了多少,一筆筆寫下來。隻要他態度好,把錢退了,我可以不追究。但會計他不能幹了,得換人。”
“行,行!隻要不坐牢,什麼都行!”
送走孫有財媳婦,曹山林嘆了口氣。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他懂。但原則問題,不能退讓。
晚上,他把幾個老隊長叫來,說了孫有財的事。
“這事,大家怎麼看?”
幾個老隊長麵麵相覷。最後還是王老栓開口:“山林,孫有財是有問題,但……他當會計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要不……批評教育,把錢退了,就算了吧?”
“錢肯定要退。”曹山林說,“但會計必須換。誰接這個攤子,大家推薦推薦。”
“我看……鐵柱媳婦行。”李二狗說,“她讀過初中,心細,人也正。”
“對,鐵柱媳婦不錯。”
大家一致同意。曹山林當場拍板:“那就鐵柱媳婦。明天讓她來,我交代交代。”
會計的事解決了,接下來是山林合作社的籌備。曹山林讓各生產隊統計願意入社的戶數,三天後報上來。
結果出乎意料,全屯一百二十三戶,有一百一十五戶報了名。隻有八戶沒報——都是趙老四那樣的,想不勞而獲的。
“好,人心齊,泰山移。”曹山林很高興,“合作社就叫‘青山合作社’,明天掛牌!”
掛牌那天,很熱鬧。屯裏人都來了,敲鑼打鼓,像過年。曹山林在合作社門口掛上牌子,紅布一揭,“青山合作社”五個大字金光閃閃。
他站在台階上講話:“鄉親們,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個鍋裡吃飯的兄弟了。合作社能不能搞好,關鍵看大家。我曹山林在這兒表個態:第一,我絕不佔合作社一分便宜;第二,我全力支援合作社發展;第三,合作社賺的錢,我分文不取,全部留給合作社和屯裏。”
下麵掌聲雷動。
合作社成立後的第一件事,是清理山林。曹山林帶著社員們上山,把那些被亂砍濫伐的地方標記出來,製定補種計劃。
“這片柞樹林,砍得太狠了。”他指著一片山坡,“得補種。秋天採的柞樹種子,留著明年春天種。”
“曹屯長,種樹能賺錢嗎?”有人問。
“能。”曹山林說,“柞樹長木耳,長蘑菇,還能養柞蠶。一棵樹,渾身是寶。但不能光取不種,那是殺雞取卵。”
他教大家怎麼間伐——砍大的留小的,砍密的留稀的,砍壞的留好的。還教大家怎麼育苗,怎麼移栽。
白天幹活,晚上上課。曹山林把狩獵隊的老人都請來,給大家講山林的知識:什麼樹有用,什麼葯值錢,什麼動物要保護……
屯裏人從來沒這麼係統地學過,都覺得很新鮮。
一個月後,合作社初見成效。清理出來的山林,規劃得整整齊齊;補種的樹苗,冒出了嫩芽;更重要的是,人心齊了,幹勁足了。
這天晚上,曹山林在合作社辦公室算賬。鐵柱媳婦已經把賬理得清清楚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結餘多少,一目瞭然。
“屯長,這個月合作社收入三百二十塊,支出二百一十五塊,結餘一百零五塊。”鐵柱媳婦彙報。
“好。”曹山林點頭,“按章程,結餘的錢,三成留作公積金,三成分給社員,三成交屯裏,一成應急。你算算,每人能分多少?”
鐵柱媳婦撥弄著算盤:“按出工算,最多的能分三塊二,最少的一塊五。”
“行,明天公佈,後天發錢。”曹山林說,“要讓社員看到實惠,他們纔有幹勁。”
從合作社出來,天已經黑了。月光很好,灑在屯裏的土路上,白晃晃的。曹山林走著走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來屯裏時的情景。那時候,這條路還是條羊腸小道,兩邊是荒草。現在,路寬了,平整了,兩邊還種了樹。
變化真大啊。
回到家,倪麗珍還沒睡,在燈下縫衣服。林海已經睡了,小臉上還帶著笑——今天合作社發糖,每個孩子都分了兩塊。
“回來了?”倪麗珍放下針線,“吃飯沒?鍋裡留著。”
“吃了。”曹山林坐下,“麗珍,你說……我這麼乾,對嗎?”
“怎麼突然這麼問?”
“就是……覺得壓力大。”曹山林實話實說,“合作社剛起步,萬一搞砸了,我對不起大家。”
“不會砸的。”倪麗珍握住他的手,“你辦事,我放心。屯裏人也放心。”
“可趙老四那些人,還在搗亂。”
“讓他們搗去。”倪麗珍說,“隻要大多數人支援你,他們掀不起浪。”
這話給了曹山林力量。是啊,隻要大多數人支援,隻要方向對,就不怕。
夜裏,他在書房寫工作筆記。這一個月的事,他都記了下來:合作社的成立,學校的翻修,道路的規劃,還有那些瑣碎但重要的事務……
最後他寫道:“上任月餘,千頭萬緒。幸得眾人支援,諸事漸入正軌。然深知任重道遠,不敢有絲毫懈怠。屯裏之興衰,繫於眾人之心。唯以公心待人,以實幹興業,方不負眾望。”
寫完,他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萬籟俱寂。遠處的山巒在月光下,沉默而莊嚴。
他想起了王屯長退休時說的話:“山林,屯裏交給你了,你要對得起這片山,對得起這些人。”
他會對得起的。一定。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還有孩子的夢囈。屯裏很安靜,很祥和。
曹山林關掉燈,回到臥室。倪麗珍已經睡了,他輕輕躺下。
今天很累,但很充實。合作社成立了,學校翻修了,路開始修了,賬理清了……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合作社要發展,學校要開學,路要修完,還有那些沒完沒了的瑣事……
但今天,可以睡了。因為該做的事,都在做。該走的路,正在走。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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