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麗珍懷了孕,家裡就跟過年似的熱鬨。倪麗華天天搶著乾活,連掃帚都不讓姐姐碰一下。曹山林也不進深山了,就在屯子附近轉悠,打些野雞兔子,給媳婦補身子。
這天晌午,巴特爾來了。他一進門就興沖沖地說:“曹叔,我打聽著了,吉林那邊有個鷹屯,專門養鷹馴鷹的老把式都在那兒。你不是一直想學熬鷹嗎?咱們去一趟唄?”
曹山林眼睛一亮。熬鷹這事,他琢磨好幾年了。金箭雖然通人性,但那是從小養的,不算真本事。真正的獵鷹人,得能把野生的鷹馴成聽人話的獵鷹。這手藝,老輩人傳下來,快失傳了。
“去!”曹山林一拍大腿,“啥時候走?”
巴特爾說:“天冷了纔好去,現在正好。我認識個老把式,姓趙,外號叫‘鷹王’,他們家祖祖輩輩馴鷹的。”
倪麗華在旁邊聽見了,趕緊湊過來:“姐夫,我也去!”
曹山林看她一眼:“你去乾啥?”
“我去學藝啊!”倪麗華理直氣壯,“你不是說我早出師了嗎?出師了也得學新本事。”
曹山林被她說得冇話,隻好點點頭。
倪麗珍靠在炕上,笑著說:“去吧去吧,都去。我在家有人伺候,餓不著。”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倪麗華、巴特爾三個人就出發了。坐火車到吉林,又坐汽車,又走山路,折騰了兩天,才找到那個鷹屯。
鷹屯不大,幾十戶人家,藏在山溝溝裡。一進屯子,就看見家家戶戶院子裡的鷹架子。有的架子上站著鷹,個頭有大有小,有的閉著眼打盹,有的警覺地盯著來人。
“好地方。”曹山林忍不住說。
巴特爾領著他們來到一戶人家。院子不小,三間土坯房,院子裡搭著好幾個鷹架子,上頭站著三四隻鷹。最大的那隻,渾身的毛灰褐色,眼睛又圓又亮,盯著來人,頭隨著他們的走動慢慢轉。
“趙師傅!”巴特爾衝屋裡喊。
屋裡出來個老頭,六十多歲,乾瘦,背有點駝,但眼睛賊亮。他打量了曹山林幾個人一眼,目光在曹山林身上停了一會兒,點點頭:“你就是曹山林?”
曹山林愣了:“您認識我?”
老頭笑了:“巴特爾跟我說過,說你們那疙瘩有個好獵手,叫曹山林。進屋說話。”
進了屋,老頭讓座倒茶,聊了一會兒。曹山林把來意說了。老頭聽完,點點頭:“學熬鷹?行啊,這手藝是該傳下去。不過熬鷹不是鬨著玩的,得吃苦,得有耐心。你們能行?”
曹山林說:“能行。”
老頭看看倪麗華,又看看巴特爾,笑了:“行,那就試試。先跟我看看鷹。”
幾個人跟著老頭來到院子裡。老頭指著那幾隻鷹,一隻一隻介紹:“這隻大的,是蒼鷹,三歲了,跟著我兩年,聽話。這隻小的,是當年鷹,去年秋天抓的,剛熬出來。這隻……”
介紹完了,老頭問曹山林:“你想熬哪隻?”
曹山林看看那幾隻鷹,指了指那隻最精神的:“那隻。”
老頭笑了:“有眼力。那是隻兩歲公鷹,剛抓回來冇幾天,野性大著呢。你要是能把它熬出來,就算出師了。”
曹山林點點頭。
老頭讓曹山林戴上厚皮手套,從架子上把那鷹接下來。鷹在他胳膊上站著,眼睛死死盯著他,脖子上的毛都豎起來了,一副隨時要攻擊的樣子。
“現在就開始。”老頭說,“熬鷹第一關,叫‘認主’。從現在起,你得跟它待在一起,吃飯睡覺都在一塊,讓它習慣你。它不睡覺,你就不能睡;它不吃東西,你就不能吃。”
曹山林愣了:“那得多久?”
老頭說:“看鷹的脾氣。有的三天,有的七天,有的半個月。熬出來了,它就認你;熬不出來,它寧可死也不服。”
曹山林看看胳膊上那隻鷹,心裡有點發怵。但這會兒說不行也晚了。
老頭把曹山林領到一間小屋,屋裡空空的,隻有一張炕、一個鷹架子。老頭說:“你就住這兒。飯有人送。門從外頭鎖上,省得它跑了。”
曹山林點點頭,進了屋。
門“哐當”一聲關上了,從外頭鎖死。曹山林站在屋裡,胳膊上架著那隻鷹,一人一鷹,大眼瞪小眼。
天黑了。屋裡冇燈,隻有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鷹站在架子上,曹山林坐在炕沿上,誰也不動。
頭半夜還好,鷹隻是盯著他,時不時動動翅膀。到了後半夜,鷹開始煩躁了,在架子上走來走去,翅膀撲棱撲棱地響。
曹山林困得不行,眼皮直打架。但他不敢睡,老頭說了,鷹不睡他就不能睡。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跟鷹對視。
天亮了。鷹的眼睛熬得通紅,但還冇服。曹山林的眼睛也紅了,困得想撞牆。
門開了,老頭端著一碗飯進來,還有一盤切好的肉條。他把飯放在炕上,把肉條放在鷹架子旁邊。
“吃吧。”他說。
曹山林端起碗,看著那盤肉條。鷹盯著肉條,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咕聲。
老頭說:“它餓了兩天了,想吃,但當著你的麵不肯吃。這是較勁呢。”
曹山林放下碗,繼續跟鷹對視。
一天,兩天,三天……
到了第三天,鷹徹底蔫了。不再走來走去,不再撲棱翅膀,就那麼趴在架子上,眼睛半閉著,偶爾睜開一下,看看曹山林,又閉上。
曹山林也蔫了,三天三夜冇睡覺,人都快散架了。
老頭進來看了看,點點頭:“快了。今天夜裡是關鍵,撐過去就成。”
第四天夜裡,鷹終於服了。
半夜的時候,它突然睜開眼睛,看著曹山林,不再有敵意,而是……怎麼說呢,像是認命了,又像是接受了。它慢慢張開翅膀,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頭聽見叫聲,推門進來。他走到鷹跟前,伸出手,鷹冇有躲,也冇有攻擊。老頭摸摸它的頭,它閉上眼睛,像是在享受。
“成了。”老頭說,“它認你了。”
曹山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差點下來。
老頭笑了:“現在可以餵它了。你去喂。”
曹山林拿起那盤肉條,走到鷹跟前。鷹看著他,慢慢張開嘴。曹山林把肉條放進它嘴裡,它一口吞下去,又叫了一聲。
老頭說:“它這是告訴你,以後跟你了。”
曹山林摸著鷹的頭,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三天三夜,他熬的不是鷹,是他自己。
倪麗華被關在另一間屋裡,跟巴特爾一起熬另一隻鷹。第四天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姐夫!”她看見曹山林,跑過來,“你熬成了?”
曹山林點點頭,抬抬胳膊,那隻鷹穩穩地站在上頭。
倪麗華看著那隻鷹,眼睛亮了:“真好看!比金箭還精神!”
曹山林笑了:“給起個名吧。”
倪麗華想了想,說:“叫‘追風’咋樣?”
曹山林點點頭:“追風,好。”
老頭走過來,看著曹山林和追風,滿意地點點頭:“行了,熬成了,回去慢慢訓吧。記住,往後天天得駕著它,讓它習慣你。餵食不能餵飽,七分飽就行,飽了就不乾活。等到開春,它就能幫你打獵了。”
曹山林深深鞠了一躬:“謝謝趙師傅。”
老頭擺擺手:“謝啥,把手藝傳下去是正事。”
從鷹屯出來,曹山林架著追風,倪麗華架著另一隻小鷹,三個人往回走。
路上,倪麗華說:“姐夫,我這三天三夜,差點冇熬死。那鷹一開始凶得很,老想啄我。到第三天,它看我一眼,眼神突然就變了,我一下就哭了。”
曹山林笑了:“哭啥?”
倪麗華說:“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它挺不容易的。”
曹山林冇說話。
他看著胳膊上的追風,心想,往後它就是他的夥伴了。
跟金箭一樣。
不,不一樣。
金箭是天上飛的,追風是胳膊上站的。
但都是過命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