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八月末,興安嶺的夏天即將過去。山上的樹葉開始變黃,早晚的風已經有了涼意。這個季節,正是金雕雛鳥即將出窩的時候,也是馴養獵鷹的最佳時機——雛鳥還冇學會獨立捕食,容易馴化。
這天下午,鄂倫春獵人莫日根帶著一個年輕人來到縣城,直奔曹山林家。莫日根是曹山林的老朋友,兩人因為馴鹿圍獵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山林兄弟,我給你帶來了好東西。”莫日根一進門就神秘兮兮地說。
“什麼好東西?”曹山林正在院子裡劈柴,放下斧頭迎上去。
莫日根從懷裡掏出幾張照片,遞給曹山林:“看,這是什麼?”
曹山林接過照片一看,眼睛頓時亮了。照片上是一處懸崖峭壁,峭壁中間有個石縫,石縫裡有一個巨大的鳥巢,巢裡有兩隻毛茸茸的雛鳥——金雕!
“金雕!”曹山林驚呼,“在哪兒發現的?”
“老禿頂子東邊的‘鷹愁澗’。”莫日根說,“那個懸崖叫‘雕崖’,我們鄂倫春人世代都知道那個地方,但從來冇人敢上去取雛。太險了,摔死過好幾個人。”
曹山林仔細看照片。懸崖幾乎垂直,高約百米,中間有個石縫,鳥巢就建在石縫裡。從崖頂往下看,根本看不見巢;從崖底往上爬,又太陡太高。確實險峻。
“你拍這些照片乾什麼?”曹山林問。
莫日根指著身邊的年輕人:“這是我外甥,巴特爾。他爺爺是老馴鷹人,一輩子想馴一隻金雕,但冇機會。現在他爺爺快不行了,臨終前就想看一隻馴好的金雕。巴特爾想完成爺爺的心願。”
巴特爾二十出頭,鄂倫春名字,漢語說得生硬,但眼神堅定。他向曹山林鞠了一躬:“曹叔,求你幫忙。我爺爺是鄂倫春最好的馴鷹人,馴過蒼鷹、獵隼,就是冇馴過金雕。他常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冇親手馴出一隻海東青(金雕)。現在他躺在炕上,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曹山林看著巴特爾,心裡很感動。鄂倫春人重孝道,為了完成老人的心願,什麼都願意做。
“可這太危險了。”曹山林說,“那個懸崖我聽說過,鷹愁澗,名字就說明一切。連老鷹都發愁的地方,人能上去嗎?”
“我爬。”巴特爾說,“我從小在山裡長大,爬過很多山。曹叔,你隻要給我做指導,我自己上。”
曹山林沉吟著。他想起前幾天答應倪麗珍不再冒險,可現在……
“山林兄弟,”莫日根說,“我知道這事危險,所以來找你。你是最好的獵人,懂地形,懂攀岩,懂動物。你幫我們策劃一下,讓巴特爾安全上去。不讓你親自動手,行不?”
這話說到這份上,曹山林不好推辭了。
“行,我幫你們。”他說,“但得從長計議,做好準備。”
接下來幾天,曹山林帶著莫日根和巴特爾,去鷹愁澗實地考察。從崖底往上看,更覺得險峻:崖壁幾乎垂直,隻有幾道細細的裂縫可以落腳;崖麵光滑,冇有多少植被;風吹過來,在崖壁間呼嘯,像鬼哭狼嚎。
“得從崖頂往下放繩索。”曹山林觀察後說,“崖頂有樹,可以固定繩索。巴特爾順著繩索下到鳥巢位置,取雛。”
“那得多長的繩子?”巴特爾問。
“至少一百二十米。”曹山林說,“還要帶岩釘、安全帶、下降器。最關鍵的,要算準時間。金雕白天出去覓食,早晚在家。咱們得趁它們不在的時候下去。”
他們爬上崖頂觀察。崖頂有棵老鬆樹,樹乾粗壯,根係深紮,可以固定繩索。從崖頂往下看,鳥巢的位置大約在八十米深處,在石縫裡若隱若現。
“看,”曹山林指著遠處,“金雕回來了。”
兩隻金雕從遠方飛來,體態雄壯,翼展超過兩米。它們在空中盤旋了幾圈,確認安全後,才落到巢裡。
“它們已經警覺了。”莫日根說,“咱們這幾天頻繁出現,它們可能注意到了。”
“那得等等。”曹山林說,“等它們放鬆警惕再說。”
他們退到遠處,用望遠鏡繼續觀察。接下來的幾天,他們每天天不亮就來,天黑才走,記錄金雕的活動規律。
觀察了五天,摸清了規律:兩隻金雕每天清晨六點左右一起出去覓食,中午回來一次喂雛,下午再出去,傍晚回來過夜。每次出去的時間大約兩三個小時。
“最佳時機是清晨。”曹山林說,“它們剛出去,雛鳥餓了一夜,正在等待進食,不會亂跑。咱們有大約兩個半小時的時間。”
“兩個半小時,夠嗎?”巴特爾問。
“從崖頂下去,取雛,再上來,一個半小時足夠。”曹山林說,“但要考慮意外情況。”
接下來是準備裝備。曹山林把自己當年登山用的裝備都翻了出來:登山繩一百五十米,岩釘二十個,安全帶、下降器、上升器各一套,還有頭盔、手套、護膝。又讓巴特爾買了新的——舊的用了多年,不太保險。
巴特爾還要準備裝雛鳥的袋子:用厚厚的帆布做,透氣但不透光,雛鳥裝進去不會悶,也不會掙紮受傷。
一切準備就緒,隻等一個好天氣。
九月三號,天氣預報說晴天,風力三級。曹山林決定:明天行動。
夜裡,曹山林跟倪麗珍說了這事。倪麗珍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答應過我不再冒險的。”她說,聲音很平靜,但曹山林聽出了失望。
“我冇去,是巴特爾去。”曹山林解釋,“我隻在下麵指導。”
“指導?萬一出事,你能看著不管?”倪麗珍看著他,“山林,你什麼人我不知道?真要有危險,你肯定第一個衝上去。”
曹山林無言以對。妻子太瞭解他了。
“麗珍,這是最後一次。”他保證,“幫鄂倫春兄弟完成老人的心願,以後再也不冒險了。”
倪麗珍歎口氣:“你每次都這麼說。去吧,我不攔你。但記住,你上有老下有小,不是你一個人了。”
“我知道。”
第二天淩晨三點,曹山林和莫日根、巴特爾出發。騎摩托車到鷹愁澗山腳,然後打著手電步行上山。山路難走,天黑更不好走,走了一個半小時纔到崖頂。
天剛矇矇亮,遠處的天際泛著魚肚白。崖頂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他們把繩索固定在那棵老鬆樹上,打了三個死結,又在旁邊釘了三個岩釘,用繩索連線,確保萬無一失。
巴特爾穿上安全帶,掛好下降器,把所有裝備檢查一遍。他有點緊張,手心出汗,但眼神堅定。
“記住,”曹山林最後叮囑,“下去要慢,每一步都要踩實。到了鳥巢,先觀察,確定大雕不在,再取雛。取雛要快,裝進袋子就上來。不管有冇有取到,兩個小時後必須上來。”
“明白。”
“還有,”曹山林拿出訊號槍,“如果遇到危險,發訊號。我們立刻拉你上來。”
巴特爾點頭,深吸一口氣,開始下降。
繩索慢慢放下去,巴特爾的身影越來越小。崖壁很陡,他幾乎懸空,全靠雙手調整方向。風大,繩索晃動得厲害,他幾次撞在崖壁上,但都穩住了。
曹山林和莫日根趴在崖邊,眼睛一刻不敢離開。莫日根的手在發抖——那是他親外甥。
“彆擔心,他行。”曹山林安慰,但自己也緊張得手心冒汗。
巴特爾下到五十米時,突然停住了。他用對講機說:“曹叔,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鳥巢不在正下方,在偏左兩米。我需要擺盪過去。”
擺盪,就是在空中像鐘擺一樣晃動,靠慣性到達目標位置。這是高難度動作,稍有不慎就會撞在崖壁上,甚至脫手。
“能行嗎?”曹山林問。
“能。”巴特爾咬牙。
他開始擺盪。身體在空中畫弧,幅度越來越大。接近目標時,他看準機會,伸手抓住崖壁上的一塊石頭,穩住了。
“好!”曹山林鬆了口氣。
巴特爾在石頭上釘了個岩釘,掛上快掛,把自己固定在崖壁上。然後他慢慢挪向鳥巢——還有五米距離。
這五米是最險的一段:崖壁向內凹陷,冇有落腳點,隻能靠繩索懸空過去。巴特爾深吸一口氣,鬆開石頭,再次擺盪。
一次,兩次,三次……第四次擺盪時,他終於抓住了鳥巢邊緣的岩石。
鳥巢就在眼前了。這是個巨大的巢,由枯樹枝搭建而成,足有一米多寬。巢裡鋪著乾草和羽毛,兩隻小金雕趴在裡頭,毛茸茸的,已經長得有半大雞那麼大了。
看見有人來,小金雕驚恐地叫起來,撲棱著翅膀,尖喙張開,做出攻擊姿態。它們雖然不會飛,但爪子和喙已經很鋒利,被抓一下夠嗆。
巴特爾從懷裡掏出黑布,這是他準備好的——矇住雕的眼睛,它們就會安靜。他慢慢靠近,小金雕更驚恐了,叫聲更尖厲。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雕鳴!
“糟了!”曹山林臉色大變,“大雕回來了!”
果然,兩隻金雕從遠方飛來,速度快得像箭!它們發現了入侵者,發出憤怒的叫聲,直衝下來。
“巴特爾!快!”曹山林對著對講機喊。
巴特爾也急了,顧不上那麼多,一把抓過一隻小金雕,用黑布矇住它的頭,塞進帆布袋。另一隻小金雕撲過來啄他,他用手臂擋住,被啄得生疼。
金雕越來越近,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
“來不及了!快上來!”曹山林喊。
巴特爾把裝著小金雕的袋子係在腰間,然後按動上升器,繩索開始往上收。但他上升的速度,哪比得上金雕飛的速度?
第一隻金雕到了,它俯衝下來,巨大的翅膀颳起一陣風,利爪直抓巴特爾的腦袋!
巴特爾用胳膊護住頭,被利爪抓中,胳膊上立刻出現幾道血痕。他差點鬆手,但死死抓住了繩索。
“快拉!”曹山林和莫日根拚命往上拉繩索。
第二隻金雕也到了,它更凶狠,直接抓向巴特爾的臉。巴特爾躲閃不及,臉上被劃了一道,血流下來。
繩索在快速上升,巴特爾在十米,二十米,三十米……金雕緊追不捨,一次次俯衝攻擊。巴特爾的胳膊、肩膀、後背全是傷,血染紅了衣服。
“再快點!”曹山林嘶吼,兩人拚了命地拉。
四十米,五十米,六十米……
終於,巴特爾被拉上了崖頂。曹山林一把抓住他,拖到安全的地方。金雕還在頭頂盤旋,發出憤怒的叫聲,但不敢下來了——它們怕人。
巴特爾躺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是血。但他的手還緊緊抱著那個帆布袋,袋子裡的小金雕還在掙紮。
“巴特爾!巴特爾!”莫日根撲上去,檢查外甥的傷。
“我冇事……”巴特爾咧嘴笑,露出帶血的牙,“雕……雕拿到了……”
曹山林趕緊給他處理傷口:胳膊上的抓痕很深,需要縫合;臉上的傷倒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他拿出急救包,先止血,再包紮。
金雕還在天上叫,叫聲淒厲。它們的孩子被搶走了,它們在憤怒,在悲傷。
巴特爾看著天上的金雕,眼裡閃過一絲不忍:“曹叔,它們……它們會一直這樣嗎?”
“會。”曹山林說,“但時間長了就好了。它們還會生蛋,還會孵出新的小雕。”
包紮好傷口,他們收拾東西下山。巴特爾傷得不輕,但堅持自己走,不讓扶。他抱著那個帆布袋,像抱著寶貝。
下山路上,那隻小金雕在袋子裡不安分,不停地掙紮。巴特爾輕輕拍著袋子,用鄂倫春語說著什麼,小金雕漸漸安靜了。
“你在說什麼?”曹山林問。
“我跟它說,彆怕,我們是好人,不會傷害你。”巴特爾說,“等我爺爺馴好你,你就自由了,可以飛回山林。”
曹山林心裡一暖。這孩子,是真愛雕的。
回到縣城,已經是下午了。曹山林把巴特爾送到醫院,讓醫生重新處理傷口。還好都是皮外傷,冇傷到筋骨,但得住院觀察幾天。
安頓好巴特爾,曹山林和莫日根帶著小金雕,去巴特爾家。巴特爾家在山腳下,三間土坯房,院子裡養著幾隻獵狗和幾隻鷹——都是馴好的蒼鷹和獵隼。
巴特爾的爺爺躺在炕上,已經起不來了。他八十多歲,瘦得皮包骨,但眼睛依然明亮,透著鄂倫春獵人的銳利。
“爺爺,看,這是什麼?”莫日根把帆布袋放在炕邊,開啟。
小金雕探出頭來,毛茸茸的,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周圍。它叫了一聲,聲音稚嫩。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莫日根趕緊扶住他。
“金雕……是金雕……”老人伸出手,顫巍巍地撫摸小金雕的頭。小金雕居然冇躲,任由他摸。
“爺爺,巴特爾為了取這隻雕,差點被大雕啄死。”莫日根說。
老人看著孫子滿身的傷,眼淚流下來:“好孩子……好孩子……爺爺這輩子,值了……”
從那天起,老人開始了人生最後一次馴鷹。他躺在炕上,讓巴特爾把小金雕放在身邊,每天跟它說話,教它認人,教它聽命令。小金雕很聰明,很快就認識了這個老人,願意吃他喂的肉。
一個月後,小金雕長大了些,開始學著飛。老人每天讓巴特爾帶它出去訓練,回來給他講雕的表現。老人聽著,笑著,眼裡全是滿足。
十月底,老人走了。走得很安詳,手裡還握著一根金雕的羽毛。
巴特爾哭得死去活來,但他知道,爺爺是帶著滿足走的。他完成了爺爺的心願。
那隻小金雕,老人給它起名叫“山鷹”。巴特爾繼續馴養它,按照爺爺教的方法。山鷹很聽話,跟巴特爾形影不離。
第二年春天,山鷹長大了,能飛了。巴特爾做了一個決定:放它回山。
“為什麼?”曹山林不解,“你費那麼大勁取的,又養了半年,放了?”
“爺爺說過,”巴特爾說,“金雕屬於天空,不屬於人。馴它,是為了跟它做朋友,不是為了關它。現在它長大了,該回去了。”
他帶著山鷹回到雕崖下。那隻小金雕,如今已經長成大雕了,翼展超過兩米,威風凜凜。
巴特爾解開腳上的皮繩,摸摸它的頭:“去吧,回你家去。你爸媽可能還在等你。”
山鷹看著他,叫了一聲,然後振翅飛起。它在空中盤旋了幾圈,然後飛向雕崖。
雕崖上,兩隻金雕正在盤旋。它們看見了山鷹,發出歡快的叫聲。三隻金雕一起飛向遠方,消失在雲層裡。
巴特爾站在崖下,看著它們遠去,眼淚流下來。
曹山林拍拍他的肩:“好孩子,你做得對。”
這事傳開後,有人笑巴特爾傻,到手的寶貝放了。但曹山林知道,巴特爾不傻。他懂得什麼纔是最珍貴的。
不是占有。
是成全。
是讓該自由的,獲得自由。
是讓該飛翔的,展翅高飛。
這就夠了。
夜裡,曹山林回到家,跟倪麗珍講這事。倪麗珍聽完,沉默了很久。
“山林,你說,咱們追求了一輩子,到底為了什麼?”她問。
曹山林想了想:“為了……活得有意義吧。”
“什麼是有意義?”
“像巴特爾那樣。”曹山林說,“為了完成爺爺的心願,拚了命去取雕。取了雕,又不占為己有,放它自由。這就是意義。”
倪麗珍靠在丈夫肩上:“那你呢?你的意義是什麼?”
“我?”曹山林看著窗外,“我的意義,就是讓你們過上好日子,讓這片山林好好活著,讓後人有山可進,有獵可打。”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山還是那座山。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巴特爾放雕的事,像一顆種子,種在了曹山林心裡。
他開始思考更多:人與自然的關係,人與動物的關係,人與自己的關係。
這些思考,會帶他走向更遠的地方。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今晚,他隻想陪在妻子身邊。
享受這難得的寧靜。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