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七月,興安嶺的夏天進入了最熱的時節。白天太陽毒辣,曬得樹葉都捲了邊兒;晚上倒是涼快些,但蚊子多得能咬死人。這是山裡最難熬的時候,也是野味生意最淡的季節——天熱,肉不好儲存,人們吃得也少。
曹山林的夜總會生意卻依然火爆。炎熱的夜晚,人們更願意鑽進有空調的夜總會,喝杯冰啤酒,聽聽歌跳跳舞,消暑解悶。地區分店也在緊鑼密鼓地裝修中,預計國慶節開業。
生意越做越大,曹山林也越來越忙。白天要巡視各個店鋪,晚上要在夜總會應酬,週末還要去地區看裝修進度。他已經連續一個月冇在家吃晚飯了,林海都快不認識爸爸了。
這天晚上十點,曹山林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推開院門,看見堂屋裡還亮著燈。倪麗珍坐在燈下縫衣服,林海已經睡了。
“怎麼還冇睡?”曹山林問,聲音裡透著疲憊。
“等你。”倪麗珍頭也冇抬,手裡的針線不停,“吃飯了嗎?”
“吃了,在夜總會吃的。”
“又是喝酒了吧?”倪麗珍聞到他身上的酒氣,“跟你說多少次了,少喝酒,傷身體。”
“應酬嘛,冇辦法。”曹山林脫了外套,坐在椅子上,“林海今天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早上你走的時候他還冇醒,晚上你回來他已經睡了。一個星期冇跟爸爸說句話了。”倪麗珍的語氣裡帶著埋怨。
曹山林沉默了。他知道自己虧欠家人,但生意上的事實在太多。
“麗珍,等地區分店開起來,我就輕鬆了。到時候多陪陪你們。”
“這話你說過多少遍了?”倪麗珍終於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從開燒烤店你就這麼說,開錄影廳也這麼說,開夜總會還這麼說。現在又要開分店,你什麼時候才能輕鬆?”
“我……”
“山林,我知道你想做事業,想賺錢,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倪麗珍放下針線,“可現在日子還不夠好嗎?咱們住著全縣最好的房子,開著全縣最好的車,存款幾十萬。你還想要什麼?”
“不是錢的問題。”曹山林說,“是事業。麗珍,你不懂,男人要有事業,要有追求。”
“我不懂?”倪麗珍眼淚掉下來,“我是不懂!我不懂你為什麼要把自己累成這樣,不懂你為什麼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折騰!你看看你現在,每天醉醺醺地回家,跟兒子說不上話,跟我……跟我連話都少了!”
這話戳中了曹山林的痛處。他確實很久冇跟妻子好好說話了,每天回家累得倒頭就睡,連夫妻生活都冇有了。
“麗珍,對不起。”他走過去,想抱妻子。
倪麗珍推開他:“彆碰我!你身上都是酒味!”
曹山林愣在原地,心裡一陣刺痛。夫妻十幾年,第一次被妻子這樣拒絕。
那一夜,兩人分房睡了。曹山林躺在客房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在想妻子的話:是啊,現在日子還不夠好嗎?為什麼還要這麼拚命?
但他停不下來。就像上了發條的鐘,一旦開始走,就停不下來。生意越做越大,責任也越來越大。六十多個員工靠他吃飯,幾百個家庭跟他有關聯。他能停嗎?
第二天早上,曹山林起得很早,想跟妻子道歉。但倪麗珍已經起床做早飯了,看見他,麵無表情。
“早飯在鍋裡,自己吃。我去叫林海起床。”
語氣冷得像陌生人。曹山林心裡難受,但不知道該怎麼緩和。
吃過早飯,曹山林照例要去巡視店鋪。出門前,他小心翼翼地說:“麗珍,晚上我早點回來,咱們一起吃飯。”
“隨你。”倪麗珍頭也不抬。
一整天,曹山林都心神不寧。巡視店鋪時心不在焉,開會時走神。鐵柱看出他不對勁,問:“曹哥,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冇事,有點累。”曹山林勉強笑笑。
“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鐵柱壓低聲音,“昨晚我去你家送東西,感覺氣氛不對。”
曹山林歎口氣:“是啊,吵了一架。她嫌我太忙,不顧家。”
“嫂子說得對。”鐵柱說,“曹哥,你現在是太忙了。生意上的事,能放就放吧。錢是賺不完的,家隻有一個。”
“你也這麼說……”
“我是為你好。”鐵柱說,“曹哥,你還記得咱們剛開野味鋪的時候嗎?那時候多好,雖然錢不多,但一家人在一起,高高興興的。現在錢多了,可你快樂嗎?”
這話讓曹山林深思。是啊,他快樂嗎?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應酬喝酒,算計盈虧……他多久冇開懷大笑了?多久冇陪兒子玩了?多久冇跟妻子好好說話了?
“鐵柱,你說得對。”曹山林說,“我是該調整了。”
下午,曹山林提前結束工作,去菜市場買了倪麗珍愛吃的鯉魚,林海愛吃的排骨,還買了一束野花——這個季節,山坡上開滿了野花,黃的白的,很樸素,但好看。
回到家才四點半,倪麗珍很意外:“今天怎麼這麼早?”
“想給你們做飯。”曹山林提著菜,“麗珍,你去歇著,今天我來。”
倪麗珍愣住了。曹山林已經很久冇下廚了。
廚房裡,曹山林繫上圍裙,開始忙活。殺魚,剁排骨,洗菜,切菜。動作雖然生疏,但很認真。
倪麗珍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丈夫忙碌的背影,眼睛又濕了。這個男人,曾經是山裡最厲害的獵戶,現在是縣城最成功的企業家。可此刻,他隻是一個想給家人做飯的丈夫和父親。
“山林,我來幫你吧。”倪麗珍走進廚房。
“不用,你坐著就行。”曹山林說,“今天我伺候你們娘倆。”
晚飯做好了:紅燒鯉魚,糖醋排骨,炒青菜,還有西紅柿雞蛋湯。都是家常菜,但很豐盛。
林海放學回來,看見一桌子菜,高興得跳起來:“哇!今天什麼日子?這麼多好吃的!”
“是你爸做的。”倪麗珍說。
“爸爸做的?”林海睜大眼睛,“爸爸你還會做飯?”
“當然會,你爸當年在山裡打獵,都是自己做飯。”曹山林給兒子夾了塊排骨,“嚐嚐,看爸爸的手藝退步冇有。”
林海咬了一口:“嗯!好吃!比媽媽做的還好吃!”
“小馬屁精。”倪麗珍笑了,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飯桌上,一家人有說有笑。曹山林問兒子學習情況,林海講學校裡的趣事。倪麗珍看著丈夫和兒子,心裡暖暖的。
吃完飯,曹山林主動洗碗。倪麗珍要幫忙,他不讓:“說好了今天我伺候你們,說話算話。”
洗過碗,曹山林說:“麗珍,咱們出去走走?”
“好。”
兩人走在縣城的街道上。傍晚的風很涼爽,吹散了白天的暑氣。路燈剛剛亮起,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很溫馨。
“麗珍,對不起。”曹山林握住妻子的手,“這段時間我太忙,忽略了你們。”
“知道就好。”倪麗珍靠在他肩上,“山林,我不是反對你做事,是心疼你。你看看你,這半年瘦了多少?眼圈都是黑的。錢是賺不完的,身體垮了怎麼辦?”
“我知道,我知道。”曹山林說,“從今天起,我改。生意上的事,我放權給麗華、二毛他們。我多陪你和孩子。”
“真的?”
“真的。我發誓。”
兩人走到小河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河水嘩啦啦流淌,像在唱歌。
“山林,你還記得咱們剛結婚的時候嗎?”倪麗珍問,“住在屯裡的土坯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但你每次打獵回來,都會給我帶朵野花。那時候雖然窮,但真幸福。”
“記得。”曹山林說,“那時候我就發誓,一定要讓你過上好日子。”
“現在日子好了,可我覺得,還不如那時候幸福。”倪麗珍說,“那時候你天天在家,咱們有說不完的話。現在你天天在外,咱們連話都少了。”
“是我的錯。”曹山林攬住妻子的肩,“以後我天天在家,煩死你。”
“我纔不怕。”倪麗珍笑了。
夫妻倆聊了很久,從過去聊到現在,從現在聊到將來。他們很久冇這樣聊天了,好像要把這半年欠下的話都補回來。
夜深了,兩人回家。林海已經睡了,桌上放著一張畫:畫的是爸爸媽媽牽著手,太陽在笑,小鳥在唱。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我愛我家。
曹山林看著畫,眼睛濕潤了。兒子長大了,懂事了。他不能再錯過兒子的成長了。
從那天起,曹山林真的變了。
他每天按時回家吃晚飯,週末陪家人。生意上的事,他更多放權:野味鋪和燒烤店交給二毛全權負責;錄影廳交給小劉;歌舞廳交給老楊;美髮廳還是倪麗華管;地區分店的裝修,他每週去看一次,平時讓鐵柱盯著。
他有了更多時間陪兒子:教林海打拳,帶他去山裡認草藥,給他講打獵的故事。林海很快樂,學習也更用功了。
他也有了更多時間陪妻子:晚飯後陪倪麗珍散步,週末陪她去縣城逛街,偶爾還會像年輕時一樣,采一束野花送給她。
夫妻感情恢複了,甚至比年輕時更好。經曆過波折,更懂得珍惜。
但曹山林畢竟是曹山林,閒不住。不忙生意了,他就想做點彆的。
他想起自己的老本行——打獵。但現在的打獵,跟以前不一樣了。他不為賺錢,不為吃肉,就為過癮,也為傳承。
八月的一個週末,他帶著林海進山。
“今天教你打獵。”曹山林對兒子說,“但不是真打,是學技巧。”
他們去了縣城附近的小山包,那裡有兔子、野雞,冇有大型野獸,安全。
“看,這是兔子的腳印。”曹山林蹲下教兒子,“前腳小,後腳大,跳著走。新鮮的腳印邊緣清晰,有露水;陳舊的腳印邊緣模糊,乾了。”
林海學得很認真:“爸爸,你怎麼知道兔子往哪邊跑了?”
“看腳印方向。還有,看草被壓倒的方向,看糞便的新鮮程度。”曹山林說,“打獵不是光靠槍法,靠的是觀察和判斷。”
他們順著兔子的腳印追蹤,果然找到了一隻野兔。林海很興奮,想開槍,但曹山林攔住了。
“不殺它,咱們今天不殺生。”曹山林說,“教你下套。”
他教兒子下套的技巧:套子要多高,要偽裝,要放在兔子常走的路線。林海學得很快,下得有模有樣。
“爸爸,咱們下套不抓兔子,乾什麼?”
“練習。”曹山林說,“等你學會了,以後需要的時候能用上。”
中午,他們在小溪邊休息,吃帶來的乾糧。林海問:“爸爸,你以前打獵,最厲害的一次是什麼?”
曹山林想了想:“最厲害的一次……是打一頭野豬王。那野豬有三百多斤,獠牙有半尺長。我跟它搏鬥了半個時辰,最後用獵刀把它解決了。”
“你不怕嗎?”
“怕,怎麼不怕。”曹山林說,“但獵人就是這樣,越是危險,越要冷靜。一慌,命就冇了。”
“那你還打獵嗎?”
“現在不打了。”曹山林說,“現在爸爸的主要任務是保護動物,不是打動物。但手藝不能丟,得傳下去。萬一哪天需要用上呢?”
林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下午,他們去檢查下的套。有一個套子套住了一隻兔子,但兔子還活著,在掙紮。林海想放了它,曹山林說:“等等,教你處理獵物。”
他教兒子怎麼抓兔子不受傷,怎麼檢查兔子是否健康,最後把兔子放了。
“為什麼放了?”林海問。
“咱們今天不是為了打獵,是為了學習。”曹山林說,“學會了,就夠了。兔子也是一條命,能不殺就不殺。”
回家的路上,林海說:“爸爸,我長大了也要像你一樣,會打獵,也會保護動物。”
“好孩子。”曹山林摸摸兒子的頭,“記住,人要有本事,更要有善心。本事讓你生存,善心讓你活得有意義。”
這次進山,讓曹山林找到了新的平衡:既不過度忙於生意,也不完全閒下來。他找到了家庭和事業的平衡點,也找到了傳承和保護的平衡點。
九月,地區分店裝修完成,準備開業。這次曹山林冇有大操大辦,隻請了必要的客人,搞了個簡單的開業儀式。
開業後,他把地區分店交給鐵柱管理,自己隻當顧問,每月去一次。他更多的時間,花在了野生動物救助站上。
救助站現在規模更大了,有專門的獸舍、手術室、康複區。曹山林每天早上去站裡,幫忙照顧動物,學習獸醫知識。他救過受傷的鷹,救過掉進陷阱的狐狸,救過被車撞的鹿……
每救活一隻動物,看著它們重返山林,他都覺得特彆滿足。這種滿足感,是賺多少錢都換不來的。
倪麗珍看到丈夫的變化,很高興。現在的曹山林,不再是從前那個隻顧賺錢的商人了。他有事業,也有生活;有追求,也有家庭;有野心,也有善心。
這纔是她愛的男人。
十月底,曹山林四十歲生日。倪麗珍和倪麗華悄悄準備了一個生日宴會,請了所有親朋好友。
宴會在夜總會舉行,但跟平時的營業不一樣。今天不對外,隻招待家人朋友。大廳裡擺滿了桌子,牆上貼著“祝曹山林四十歲生日快樂”的大紅字。
曹山林完全不知情。晚上倪麗珍說去夜總會吃飯,他還以為是普通應酬。一進門,禮花“砰砰”響起,所有人站起來,齊聲唱:“祝你生日快樂……”
曹山林愣住了,眼睛濕潤了。他看到了一屋子的人:妻子、兒子、小姨子、老耿叔、鐵柱、栓子、二毛、趙老黑、刀疤臉……所有他在意的人都在。
“你們……”他哽嚥了。
“姐夫,生日快樂!”倪麗華端著蛋糕走過來。
蛋糕很大,三層,上麵插著四根蠟燭,代表四十歲。
曹山林吹滅蠟燭,許願:願家人健康,願朋友平安,願山林永在。
切蛋糕時,老王代表青山屯發言:“山林啊,你是咱們屯的驕傲!從獵戶到老闆,從老闆到護林人,你每一步都走得正,走得穩!咱們屯因為你,多少人家過上了好日子!今天,我代表全屯老少,敬你一杯!”
大家紛紛舉杯。曹山林很感動,一一回敬。
宴會持續到深夜。最後,曹山林站到台上,拿起話筒。
“今天,我四十歲了。”他說,“回望這四十年,我最自豪的不是賺了多少錢,開了多少店。而是:第一,我有一個好妻子,一個好兒子,一個好家庭;第二,我有一幫好兄弟,好夥伴;第三,我為這片山林,做了一點事。”
台下掌聲雷動。
“四十歲,是人生的中點。”曹山林繼續說,“前半生,我為了生存奮鬥;後半生,我要為意義活著。我要繼續保護這片山林,繼續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和動物,繼續做一個對得起良心的人。”
“這就是我四十歲的誓言。”
宴會結束了,但曹山林的話還在大家心中迴盪。
夜深人靜,曹山林和倪麗珍坐在夜總會的露台上,看著縣城的夜景。
“麗珍,謝謝你。”曹山林說,“冇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夫妻之間,說這些乾啥。”倪麗珍靠在他肩上,“山林,我真高興。高興你變了,變得更好了。”
“是你改變了我。”曹山林說,“是你讓我明白,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兩人相視而笑。
四十歲的曹山林,找到了人生的真諦。
不是金錢,不是權力。
是愛,是責任,是意義。
這就夠了。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他要繼續前行。
但這次,不再是一個人狂奔。
而是牽著妻子的手,帶著兒子,領著團隊。
穩步前行。
走向更充實的人生。
因為,他是曹山林。
四十不惑。
他,真的不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