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六月,興安嶺的夏天來得格外熱烈。山上的樹木一片翠綠,野花遍地開放,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的清香。這是馴鹿長茸的季節,也是鄂倫春人一年中最重要的收穫期。
馴鹿茸,比馬鹿茸、梅花鹿茸都珍貴。它的營養價值高,藥效好,是真正的山珍。每年六月,當馴鹿的茸角長到最飽滿的時候,鄂倫春人就會組織集體采茸。他們有一套獨特的方法:不殺鹿,隻采茸,采完放生,來年還能再長。
這天一大早,莫日根就帶著巴特爾來到曹山林家。
“山林兄弟,馴鹿茸季到了。”莫日根說,“我們今年要在‘鹿鳴穀’采茸,想請你和你的護林隊幫忙。”
曹山林眼睛一亮。馴鹿采茸,他早就想見識了。鄂倫春人的方法,既環保又可持續,值得學習。
“行,我帶人去。”曹山林說,“多少人?”
“十個就夠了。”莫日根說,“我們鄂倫春人有二十個,加起來三十個。主要是警戒,防止偷獵者。”
偷獵者?曹山林心裡一緊。
“有偷獵的?”
“有。”莫日根說,“這幾年馴鹿茸價格越來越高,一斤能賣上千塊。有些利慾薰心的人,就偷偷進山獵殺馴鹿,取整根茸角。他們不管母鹿幼鹿,見鹿就殺,禍害很大。”
曹山林明白了。這不是采茸,是保護。
他選了十個人:鐵柱、栓子、二嘎,還有七個護林隊的老隊員。巴特爾帶路,金箭跟著——鷹在天上,能發現偷獵者。
裝備準備得很充分:獵槍、麻醉槍、對講機、望遠鏡,還有急救包和乾糧。
出發那天,陽光明媚。三十個人的隊伍浩浩蕩蕩進山,走了兩天,第二天下午纔到鹿鳴穀。
鹿鳴穀在興安嶺深處,四麵環山,中間是一片開闊的草甸,有一條小溪流過。這裡水草豐美,是馴鹿最喜歡的棲息地。
他們到時,鄂倫春人已經在穀裡紮了營。二十幾頂撮羅子,炊煙裊裊,一片祥和。
莫日根帶曹山林去見族長。族長八十多歲了,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他握著曹山林的手,用生硬的漢語說:“曹山林,久仰大名。你保護山林的事,我聽說了。好人。”
曹山林很感動:“族長過獎了。”
當晚,鄂倫春人舉行了歡迎儀式。篝火晚會,烤鹿肉,喝奶茶,唱獵歌。曹山林他們被熱情招待,喝了不少酒,聽了很多故事。
第二天,采茸開始。
族長親自指揮。他把隊伍分成三組:一組采茸,一組警戒,一組後勤。采茸組由經驗豐富的老獵人組成,他們熟悉馴鹿的習性,知道怎麼接近不驚動它們。警戒組由年輕力壯的小夥子組成,分佈在穀口和周圍山頭,防止偷獵者入侵。後勤組負責做飯、送水、照顧傷員。
曹山林帶著護林隊,加入警戒組。他們分散在穀口,用望遠鏡觀察四周。
采茸開始了。
馴鹿群在草甸上吃草,悠閒自在。老獵人們悄悄接近,手裡拿著特製的采茸刀——刀口很薄,很鋒利,能快速割下茸角,減少鹿的痛苦。
他們接近一頭公鹿,距離十米時,公鹿警覺了,抬起頭看。老獵人停下來,不動,等它放鬆。公鹿看了一會兒,冇發現危險,又低頭吃草。
老獵人繼續接近。五米,三米,兩米……突然,他猛地撲上去,一手抓住茸角,一手揮刀!
“哢嚓”一聲輕響,茸角割下來了。公鹿受驚,跳起來就跑,但茸角已經冇了,隻流了點血,很快就能長好。
老獵人拿著茸角,滿意地笑了。
接下來,一頭接一頭的公鹿被采茸。整個過程不到一個小時,采了三十多對茸角。
曹山林看得目瞪口呆。這手法,太熟練了,太精準了。鹿基本冇受什麼罪,茸角就取下來了。
“怎麼樣?”莫日根走過來問。
“太厲害了!”曹山林由衷佩服,“比我們漢人打獵取茸,強一萬倍!”
“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莫日根說,“我們鄂倫春人靠山吃山,但不能糟蹋山。采茸不殺鹿,來年還有。殺鹿取茸,明年就冇了。”
曹山林點點頭。這道理,他懂。
采茸順利完成,大家都很高興。但就在這時,警戒組傳來訊息:穀口外發現了可疑人員!
曹山林心裡一緊,立刻帶人過去。
穀口外,果然有幾個人影在晃悠。他們穿著迷彩服,揹著獵槍,鬼鬼祟祟的。
“偷獵的。”鐵柱說。
“怎麼辦?”栓子問。
曹山林想了想,說:“先警告。巴特爾,你帶金箭上去,嚇唬嚇唬他們。”
巴特爾一揮手,金箭沖天而起,在偷獵者頭頂盤旋,發出尖銳的叫聲。
偷獵者嚇了一跳,抬頭看,看見巨大的金雕,更慌了。他們舉起槍,想打金箭。
“住手!”曹山林大喝一聲,帶人衝出去。
偷獵者看見這麼多人,更慌了。為首的是箇中年漢子,滿臉橫肉,舉著槍喊:“彆過來!過來就開槍!”
曹山林不退反進,邊走邊說:“把槍放下!這是保護區,不能打獵!”
“放屁!什麼保護區?老子打了這麼多年獵,從冇聽說過!”
“現在聽說了。”曹山林走到他麵前,盯著他的眼睛,“把槍放下,人出去。要不然後果自負。”
漢子被他的氣勢鎮住了,手裡的槍慢慢放下。其他人也放下了槍。
“走。”曹山林說。
幾個人灰溜溜地走了。
曹山林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很沉重。他知道,這不是最後一批。隻要馴鹿茸值錢,偷獵者就會不斷來。
他去找族長,商量對策。
族長聽完,沉吟了一會兒,說:“曹山林,我有一個請求。”
“您說。”
“我想請你和你的護林隊,每年馴鹿茸季都來幫忙。”族長說,“我們鄂倫春人老了,年輕人少了,護不住這片山穀。你們人多,有槍,有經驗。你們來,偷獵者就不敢來了。”
曹山林想了想,說:“行。每年這個時候,我帶人來。”
“太好了!”族長握住他的手,“曹山林,你是我們鄂倫春人的朋友!”
從那天起,每年六月,曹山林都帶護林隊去鹿鳴穀,幫忙警戒。偷獵者聽說後,果然不敢來了。馴鹿群安安全全地繁衍,茸角一年比一年多。
曹山林和鄂倫春人的友誼,也越來越深。他們一起喝酒,一起唱歌,一起保護這片山林。
夜裡,他常常想:什麼是真正的收穫?
不是茸角,不是錢。
是友誼。
是信任。
是共同守護的這片山林。
這些,比什麼都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