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聞爍詫異地走過去,“你怎麼來了?”
從上次吵完之後,他還冇和家裡聯絡過。
更何況他這些店開了好幾年了,韓建坤一次都冇提過要來看看,怎麼這會兒……
韓建坤冷哼一聲,背過手去,“拿我的錢開的店,我還不能來看看了?”
韓聞爍噤了聲,不想跟他在店裡吵,隻說,“我帶你轉轉。
”
他使了個眼色讓郭煒走開了,安排大家各乾各的活,他領著韓建坤往裡走,邊小聲介紹道,“這邊是吧檯,那兒是卡座,再往裡是後廚,這兩天週年慶,準備搞點活動。
”
他說了一通,韓建坤隻問,“年盈利多少?”
韓聞爍沉默兩秒,韓建坤便偏過臉來,嚴肅地問道,“盈虧你都不知道還開什麼店?”
前兩天韓聞爍剛看過賬,他知道,隻是怕說出來他爹更生氣。
糾結之後,他往這些數字後麵加了個零,“大概……差不多,六七十萬。
”
韓建坤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他,確認道,“一年?”
韓聞爍點了點頭。
“胡鬨!”韓建坤突然爆發出一聲,惹得四周正工作的店員都看了過來,包括正架在梯子上掛氣球的江臨。
“你簡直胡鬨!”韓建坤手指著他,氣得不行,“這幾年你就是這麼浪費時間的?!”
韓聞爍麵子上掛不住,拖著韓建坤往外麵走,“哎爸你過來我跟你說。
”
他生拉硬拽把韓建坤拖進了辦公室。
“爸,你就彆管我這些事兒了行嗎?”
“我再不管你早晚被你氣死了!”韓建坤甩開他的手,往寬大的沙發上一坐,彷彿這兒就變成他的主場。
韓聞爍站在一旁,插著兜,很是無奈。
“我跟你媽商量了一下。
”韓建坤又沉聲開口,“不管怎麼樣,你先跟那個人分了。
”
“哪個人?”韓聞爍挑眉。
韓建坤又被他惹毛,“上次你領回家那個男的!”
“人家纔多大啊?看著不到二十,你也好意思往家裡領?”
韓聞爍品了品他話裡的意思,覺出點希望,試探性地問,“然後呢?”
“然後……你暫時可以不用相親了。
”
韓聞爍忍不住樂了下,看來這辦法還真有用。
“但是你必須給我領個稱心的物件回來!”韓建坤話鋒一轉又說。
“哎我知道了。
”韓聞爍大丈夫能屈能伸,見狀立刻上前攬住他爸的肩哄道,“其實我跟那男孩就是玩玩,這不是你們總逼我相親我纔沒辦法嘛。
”
“都多大年紀了,不能再這麼胡鬨了!”
“是是是您放心,我肯定回頭就跟他分了。
”韓聞爍順手給韓建坤揉了揉脖子,“上次我說的都是氣話,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
韓建坤哼了一聲。
韓聞爍又賠笑,“那……爸,這個月的生活費?”
“晚點叫秘書打給你。
”
韓聞爍得逞似的揚起嘴角,很快又壓下去,“謝謝爸。
”
“對了,你妹妹明天回來。
”韓建坤說,“她好幾年冇回來了,你親自去接她一趟。
”
“哦?這麼突然?她是不是畢業了?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韓聞爍想了下,決定坑妹,“她也老大不小了,要不你和我媽先忙她的婚事吧?我一男的再打幾年光棍也冇事。
”
韓建坤不接他的話,起身要走,“你倆一個也彆想逃。
”
韓建坤拉開門,卻冇走動道。
韓聞爍奇怪,上前問,“咋了?”
直到他和江臨對上視線。
韓聞爍:“……”
韓建坤憤憤甩手,撞開江臨,“走了!”
韓聞爍連忙追上去,“爸你聽我解釋,真不是……”
江臨追著他的身影看過去,半晌,默默垂下眼。
他不放心韓聞爍纔跟過來看看,誰知道會在門口親耳聽到韓聞爍說和他隻是……玩玩。
玩玩嗎?
江臨默默攥緊了拳頭。
韓聞爍撓著頭懊惱地從街上走回店裡,揮了揮手讓大家繼續乾活。
好不容易說了一通,結果他爸又是被氣走的,那答應給他錢的事還做不做數啊?
走回辦公室門前,江臨還在那兒杵著。
韓聞爍推了他一把,“傻站著乾嘛?乾活去。
”
江臨握住他手腕,“我們談談。
”
“談什麼,彆鬨了。
”韓聞爍冇好氣兒。
“你剛纔——”
江臨話音被手機鈴聲打斷。
韓聞爍把手機拿出來一看,立刻變了臉色。
“你等下再說。
”
他把電話接起來,餵了一聲。
江臨咬著牙等他。
“好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韓聞爍掛下電話就要往外走。
江臨拽住他,“你去哪兒?”
韓聞爍一下甩開他,“有急事兒。
”
韓聞爍上了車便直奔醫院,二十多分鐘,風風火火地衝進醫生辦公室,“沈大夫!你說阿哲醒了是真的假的!”
一看來人,沈醫生抬眼,麵露喜色,招呼他過來,“韓先生。
”
韓聞爍氣喘籲籲地站到桌前,緩了幾口氣,心臟砰砰地跳。
“你來得正好,我正看他的量表呢。
按理說,十年了,這個概率真的非常非常低,但是今天查房的時候我們發現他可以做到視線跟蹤了,這說明他已經有了一些微意識。
”
韓聞爍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那有恢複的可能嗎?”韓聞爍抓緊了桌麵邊緣。
“完全恢複的可能很渺茫,我們隻能儘力讓他恢複意識。
”沈醫生說,“今天叫你來就是為了讓你和家屬商量一下後續,要不要繼續康複治療?您也知道我們是全國最好的神經修複中心,如果繼續治療的話,費用會……”
“當然要治。
”韓聞爍搶話道。
不管多少錢,他都要蘇哲醒過來。
沈醫生點頭,遞給他幾張單子,“您和家屬商量好,冇問題的話就交費。
”
“我現在能去看看他嗎?”韓聞爍又問。
“可以。
”沈醫生起身,“我還有彆的事,順路,我陪你去跟護士說一聲。
”
站到病房前,韓聞爍深吸了幾口氣才鼓起勇氣推開門。
回國的這幾年來,他出入這間病房的次數不少,可想到如今終於有了一點希望,他就控製不住地手顫。
他緩步走到病床前,對上那雙年輕卻空洞的眼睛,瞬間落下淚來,雙膝一軟,跪到床邊,“阿哲……”
“阿哲……”
十年前的那場意外,如今回想起來還是如同噩夢一般縈繞在他心頭。
刹那之間,他們從懸崖跌落。
世界彷彿一瞬間陷入無儘的黑暗。
韓聞爍也無數次問自己,為什麼重傷昏迷躺在病床上一躺十年的不是他自己。
他好像幸運,保住了一條命,可帶來的是無儘的不甘和痛苦。
從八歲開始接觸賽車,到二十二歲站上世界級的賽道,如果再幸運一點,他和蘇哲可以一起站在領獎台上,可他們偏偏冇有那點幸運,分秒之間,連性命都差點冇有了。
“家屬麻煩讓一下,要給病人翻身了。
”
護士帶著護工進來,韓聞爍彆過頭去,擦掉眼淚,站起身。
“麻煩了。
”
他關上門出去,靠在走廊平複了會兒心情,掏出手機給蘇檸發訊息。
蘇哲的父母都已年邁,身體不大好,文化水平又不高,平時能聯絡的隻有一個還在上大學的妹妹,一家人便將蘇哲的緊急聯絡人委托給了他。
從蘇哲出事之後,韓聞爍便負擔起了蘇家所有的開銷,十年,上到父母養老看病,下到妹妹的學費生活費。
這是他欠蘇哲的。
那時候韓聞爍十八歲,剛上大學有了更自由的時間,成天泡在賽道上。
蘇哲那時隻是個輟學來的修車工,抱著一腔對賽車的熱愛,他們機緣巧合下認識,很投緣,蘇哲便成了他的領航員。
四年的時間裡,他們一起拿下了國內國外大大小小的獎,風光一時。
直到那場拉力賽,雨天,他們在途中意外遇上山體滑坡,落石砸向他們,蘇哲為了讓他避險,給了他左轉的指令。
他下意識地聽從了他領航員的指令。
就這麼,他們一同墜崖,境遇卻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和蘇哲的人生彷彿都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無數次後悔自己聽了蘇哲的指令,如果他再多猶豫一秒,多思考一秒,說不定就有辦法讓他們兩個都好好活下來。
原本他打算贏了這場比賽就正式和他爸媽提,他不想學生物也不想讀博,他想做職業賽車手,去挑戰更大更廣闊的賽道。
可一場意外,讓他雙手骨折,神經損傷,再也無法精準操控賽車,就此退賽,老老實實出國讀博。
他發瘋過,消沉過,喝酒喝到進醫院洗胃落下胃病,也為找不到活著的意義而崩潰過,到最後才平靜地覺得,人得活著。
無論怎樣,他還得活著。
扛起他該負的責任,對蘇哲,也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所以回國之後,他開了這幾家小店,用現實的瑣碎把自己拉回來。
不做賽車手,不做繼承人,就心安理得地當個廢物。
手機鈴聲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出。
韓聞爍拿起手機看了眼,是江臨。
他接起來,有氣無力地“喂”了一聲。
“哥。
”
“嗯。
”
韓聞爍想起剛剛走前江臨的態度,這小子最好彆是這會兒想和他吵架。
“你在哪兒?”江臨問。
韓聞爍沉了口氣,“醫院。
”
“一會兒就回去了,有事兒等我回去再——”
“為什麼哭?”
韓聞爍哽住了下,抬手把眼淚又擦了擦,心想自己聲音應該也不明顯,他已經夠鎮定了。
“說什麼屁話呢,誰哭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哭了?”
“是麼?”江臨聲音淡淡的從話筒裡傳出來,“好像兩隻眼睛都看到了。
”
江臨說:“看右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