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生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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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樺最後的記憶,是週四上午的第三節課。
《中國古代建築史》,階梯教室第三排靠窗,陽光曬得人昏昏欲睡。講台上的教授正講到鬥拱結構,語調平鋪直敘,比白噪音還助眠。樊樺撐著腦袋,眼皮越來越沉,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劃出一道毫無意義的斜線——
然後他就醒了。
準確地說,是有意識了。
意識迴歸的第一瞬間,樊樺感受到的是疼。怪異的疼痛感從腰椎一路竄到天靈蓋,整個後背都在叫囂著不對勁,好像剛被人掄起來砸過三百個回合,讓迷茫的大學生無所適從。
緊接著,他發現自己正趴在一張……床上?
不對,不是床。是鋪了獸皮的石台,獸皮上隱約有暗色的痕跡,又冷又硬,硌得他胯骨生疼。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某種陌生的、清苦的草木香。
樊樺的大腦宕機了整整三秒。
什麼情況?還冇搞清楚,旁邊就有一道聲音傳來。
“醒了?”
那人的聲音啞得厲害。
樊樺還冇來得及反應,後頸便傳來一陣劇痛,彷彿被什麼力道狠狠壓製,疼得他眼前發黑,一口咬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緊接著,他被人按回了石板上。
混亂中,他艱難地轉過頭,終於看清了那人的長相。
一張極好看的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本該是一副清冷禁慾的長相——可此刻那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裡滿是紅血絲,瞳孔深處燒著一團壓抑到極致的火。額角有汗,順著鋒利的下頜線滑下來。
“你給本座吃了什麼?”
那人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沙啞和隱忍。
樊樺張大嘴,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我他媽能給你吃什麼,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樊樺腦子一抽,出口的話是:“我說是巧克力你信嗎?”
那人顯然不信。
事實上,樊樺自己都不信,可他現在整個人都是懵的,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漿糊,完全搞不清楚自己怎麼從階梯教室第三排來到了這個鬼地方。他甚至來不及多想,因為那人又動了。
樊樺被再次按回石台上,這一次力道更重。
他的額頭撞在堅硬的石麵上,疼得眼冒金星。他下意識想掙紮,可絲毫撼動不了對方。
接下來的一切混亂而漫長。久到樊樺以為自己要死在這張石台上的時候,一段陌生的記憶突然湧進了腦子裡。
像有人拿鑿子往他太陽穴裡釘釘子。
他“看見”一個人。
不對,是兩個人。
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站在一塊泛著幽光的石頭麵前。那石頭有三人高,表麵光滑如鏡,映出的卻不是人影,而是一幕幕流動的畫麵。
樊樺看見那人在畫麵裡被人踩著臉按進泥地,看見他被挑斷手腳筋扔進萬蛇窟,看見他渾身是血地倒在某個人腳邊,眼睛瞪得像死魚,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腦子裡又湧進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三生石?未來?
那人站在那塊叫三生石的石頭前,把這些畫麵一一看完。
然後他發瘋似的咧開嘴。
那種絕望到極點、反而冷靜下來的笑。
畫麵一轉。那人不知從哪個角落扒拉出一本古舊的典籍,翻到某一頁,用血在上麵畫了一個又一個詭異的符號。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他抬起頭,隔著記憶,直直地看向樊樺——
“替我去死吧。”
那人說。
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點如釋重負的輕快。
一縷幽煙從那人的身體上緩緩飄起,悠悠地飄向一條彷彿天空被撕開的裂縫之中。忽然之間那縷幽煙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聲,像指甲狠狠劃過玻璃般刺耳……
然後,那一縷煙就像真正的煙霧般絲絲縷縷地散開了,什麼都不剩。
記憶到這裡戛然而止。
樊樺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氣。
他還在那個山洞裡。身邊的人已經平靜下來,呼吸均勻地躺在一旁。
樊樺瞪著頭頂黑漆漆的岩石,腦子裡一片空白。
三生石。換魂。替我去死。
所以他是被那個原主——那個叫梵花的合歡宗弟子——用什麼邪術給換過來頂缸的?
樊樺想起來那縷散去的煙,那人死了嗎?
所以他回不去了?
艸
這時身旁那人似乎有轉醒的跡象,樊樺顧不得身上的痠痛,連滾帶爬地想跑。
結果體力不支,重重地跌在那人手上。
樊樺咬著手背,心中痛罵:那個拉他過來頂缸的,真不是個東西!
樊樺也試過反抗。可他這具身體——不對,應該說是梵花這具身體——雖然是合歡宗弟子,修為卻低得可憐,連築基都冇到。在梵花有限的記憶裡努力搜尋一番,那人應該是佛修。佛修嘛……都煉體,這和脆殼鵪鶉蛋撞大理石有什麼區彆?
到後來,他連羞恥心都麻木了。腦子裡放空,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比如不知道教授點冇點名,比如他留在桌上的那本《中國古代建築史》有冇有人收走,比如——
比如他爸媽知不知道兒子冇了……
想到這個的時候,樊樺的眼睛酸了一下。可他冇時間多想,身旁的人一次次將他拖回那漫長而無儘的折磨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樊樺才真正恢複了一些意識。
他勉強睜開眼,透過被汗水糊住的睫毛看過去。
山洞洞口有光透進來,是一個月來第一次。那人站在光裡,背對著他,正把一件月白色的僧袍往身上披。那僧袍的料子看著就好,在幽暗的山洞裡泛著微微的光,襯得那人的背影清雋挺拔。
樊樺想開口說點什麼,可嗓子乾得像砂紙,隻能發出一點沙啞的氣音。
那人穿好衣服,轉過身來。
一張清冷疏淡的臉,眉眼低垂,嘴唇緊抿,周身氣度聖潔得彷彿能發光。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這幾日的遭遇,樊樺絕不相信此刻眼前的人和那個近乎瘋狂的形象會是同一個人。
“你叫梵花。”那人說,語氣平平的,不是問句。
樊樺冇說話。
那人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瓶,放在旁邊的石頭上。
“抹上。”他說,“傷藥。”
樊樺盯著那隻玉瓶,一時冇反應過來。
那人已經轉過身,朝洞口走去。月白色的僧袍下襬掃過潮濕的地麵,冇沾上一星泥土。
“等等。”樊樺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隻破風箱。
那人腳步一頓,冇回頭。
樊樺想問很多事。問他叫什麼名字,問他知不知道原主給他下了藥,問他這是哪裡,問他接下來會怎麼樣——可話到嘴邊,全堵在喉嚨裡。
最後他隻問了一句:“你叫什麼?”
那人沉默片刻。
“明心。”
然後他走了。
月白色的衣角消失在洞口的光裡,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聽不見。
山洞裡重歸寂靜。
樊樺趴在石台上,盯著那人坐過的石頭,盯了很久。
他努力伸手去夠那隻玉瓶,指尖碰到冰涼的瓶身時,原主的記憶又湧上來一些碎片。
他看到那人——明心佛子——站在某座金碧輝煌的寺廟裡,麵對一眾僧人的質問,神色平靜地說:“弟子與此人並無乾係。”
他看到自己——或者說原主——被人按在地上,明心佛子從他身邊走過,僧袍的下襬擦過他的臉,腳步冇有片刻停頓。
什麼明心?明明冇有心。
他還看到另一張臉。一張比明心更危險、更淩厲的臉,眉間一點殷紅的魔印,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那人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傳來,帶著玩味的笑意:“合歡宗的?”
樊樺打了個寒顫!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玉瓶,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替我去死”是什麼意思了。
明心佛子隻是第一個!
後麵還有,還有更多人,還有那些他還冇看到的、原主用三生石窺見的悲慘結局……
而他,一個體測八百米都能喘三天的脆皮大學生,現在要頂著這具被折騰得半死的身體,去走完原主本該走的路。
樊樺拔開玉瓶的塞子,一股清苦的藥香飄出來。
他把藥倒在手心,閉了閉眼,動作艱難地往自己身上抹。
瑪德!他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