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亮了很久。沈麥麥把陸沉舟拉黑之後,沒有立刻放下手機,而是盯著通訊錄裏那個名字消失的瞬間——像一滴水從玻璃上滑落,不留痕跡。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掖了掖。被角塞進脖子下麵的縫隙裏,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母親教她的——把被子掖好,風就鑽不進來,夢就鑽不進來。
淩晨三點四十七分。她閉上眼睛,但沒有睡著。
腦子裏像有一台投影儀在迴圈播放——陸沉舟的那條訊息、收購要約的條款、四家機構負責人的表情、林薇安遞過來的U盤、母親站在考場門口的想象畫麵。一幕一幕,像電影膠片在黑暗中轉動,不停歇。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簾縫隙裏的光線從黑色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淺金。太陽升起來了。
沈麥麥睜開眼,沒有看手機,沒有看時間,直接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涼,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經過腳踝、小腿、膝蓋,在身體的每一個關節裏駐紮,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冷,所以清醒;清醒,所以活著。
她走進衛生間,開啟燈,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眼底有青黑,但嘴唇有血色——那層薄薄的紅色不是口紅,是血,是化療後牙齦偶爾會滲出來的血,她用紙巾擦掉,動作很輕。
然後刷牙、洗臉、塗護膚品。水、精華、乳液、防曬,一層一層,像在給一麵牆刷漆。每一層都很薄,但每一層都必不可少。
塗防曬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頭發已經長到了耳下,黑色,服帖,不像以前那麽濃密,但每一根都在。她用發膠把頭發固定在耳後,露出整張臉。臉還是瘦,顴骨比半年前高了一些,但眼底的光和半年前不一樣了。
她放下梳子,對鏡子裏的自己點了點頭。
“今天,要贏。”
【陸氏集團大廈·門口·上午八點五十五分】
沈麥麥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天空正下著濛濛細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她沒有撐傘,黑色西裝外套的肩頭很快就蒙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灰色的天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陸氏集團大廈的玻璃幕牆在雨霧中變得模糊,那些鋒利的線條被雨水柔化了,整棟樓看起來像一把被水浸濕的刀——還是刀,但沒那麽鋒利了。
她站在大廈門口,抬頭看了一眼。32層,頂層是陸沉舟的辦公室。她曾經在那裏度過了五年——跑上跑下,遞檔案,倒咖啡,記住他每一個習慣。
今天,她不再是從那個側門進去的秘書。
她是來參加董事會特別會議的股東。
沈麥麥走進大廈。大堂裏的保安看到她,表情變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前台小姑娘正在接電話,看到她的時候,話筒差點從手裏滑落。從前台到電梯的這段路,她走過幾千次,從來沒有人在意過她。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噠,噠,噠。每一步都穩穩的,沒有一絲猶豫。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按下32樓。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用餘光看到前台小姑娘正在發訊息——大概是給上麵報信,“她來了”。
沈麥麥沒有在意。
電梯緩緩上升,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5,8,12,18,24,28,32。叮。門開啟。
【陸氏集團·會議室走廊·上午九點】
32樓的走廊很長,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兩邊的牆上掛著陸氏集團這些年的榮譽——最佳雇主,行業標杆,社會責任獎。沈麥麥從那些獎牌和證書中間走過,目光沒有停留。
會議室的門開著,裏麵已經坐滿了人。
她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向她。那些眼神她太熟悉了——董事、高管、大股東代表,每一個人她都認識,每一個人都叫她“沈秘書”,叫了五年。大半年後的今天,他們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了。
有人在審視,有人在忌憚,有人在期待。
沈麥麥找到自己的座位——長桌左側第三個位置,前麵放著一個銘牌,不是“沈秘書”,是“沈麥麥股東代表”。她坐下來,把手包放在桌上,手包旁邊是那份收購要約的執行方案,厚厚一遝,封麵上印著MK集團的logo。
陸沉舟坐在主位上,穿著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是銀灰色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但再仔細看,能看出他的憔悴。眼角的細紋比上次股東會時深了,眉心那道豎紋像刀刻的,嘴唇幹裂,眼底的血絲像一張紅色的網。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憤怒,有恨意,有不解,有一種沈麥麥說不出名字的東西。但沈麥麥的眼神很簡單——平靜,像冬天的湖麵,沒有風,沒有浪,什麽都沒有。
陸沉舟是第一個移開目光的人。
“各位,”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董事會特別會議現在開始。第一項議程,討論MK集團對陸氏集團的收購要約。”
全場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在沈麥麥和陸沉舟之間來回遊移,像在看一場不知道結局的球賽。
陸沉舟翻開麵前的檔案:“根據公司章程,任何對公司百分之三十以上股份的收購,需要經過董事會批準。MK集團目前持有我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未達到觸發強製收購的標準。因此,這份收購要約不具備法律效力。”
他抬起頭,看向沈麥麥,嘴角微微上揚——那個弧度不是笑,是刀鋒。
“沈小姐,你的要約,無效。”
沈麥麥看著他,把手包旁邊的檔案拿起來,放在桌上。
“陸總,你說得對。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確實不夠觸發強製收購。”
她翻開檔案,翻到某一頁,然後把檔案轉過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麵那行字。
“但我現在持有的股份,不是百分之十五。”
陸沉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沈麥麥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過去一週,我已經從四家機構手中收購了他們持有的陸氏集團股份,總計百分之十二。加上我原有的百分之十五,目前我持有的陸氏集團股份,是百分之二十七。”
“百分之二十七。”她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看著陸沉舟的眼睛,“距離觸發強製收購的百分之三十,隻差三個百分點。”
會議室裏像被人投了一顆深水炸彈。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低頭看手機查股價,有人眼睛瞪得像銅鈴。陳助理站在角落,臉色白得像紙。董事們麵麵相覷,誰都不敢先開口。
陸沉舟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多次——從白到紅,從紅到青。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收緊,骨節發白。
“百分之二十七?你從哪裏來的錢?”
“這不重要。”沈麥麥說,“重要的是,你手裏隻有百分之三十八的股份,林薇安手裏有百分之五,其他小股東手裏有百分之三十。我已經拿到了百分之二十七。隻要再拉攏幾個小股東,或者——”
她停頓了一下。
林薇安的百分之五。
陸沉舟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下頜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你以為林薇安會把股份賣給你?”
“她會的。”
“她不會。”
“你確定嗎?”
陸沉舟沒有回答。
沈麥麥從包裏拿出U盤,那個銀色的、小小的U盤——林薇安給她的那個。她把U盤放在桌上,推到陸沉舟麵前。
“這是你當年對周婉清做的事,以及對林薇安做的事。聊天記錄,轉賬憑證,錄音,截圖,全在裏麵。”
陸沉舟看著那個U盤,沒有動。
沈麥麥站起來。
“陸總,我給你一週時間。一週之內,如果你願意坐下來談,我們可以商量一個對雙方都體麵的退出方案。如果你不願意——”
她環顧了一圈會議室,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回到陸沉舟臉上。
“一週之後,我會發起強製收購。到時候,你就不是‘失去公司’,而是‘被掃地出門’。這兩個詞,你自己選。”
她拿起手包,轉身走了出去。
會議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聽到裏麵傳來什麽東西被砸碎的聲音——瓷器碎裂,清脆,像冰麵裂開的第一道紋。她沒有回頭,一路走到電梯,按了向下的按鈕,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
門關上。
電梯裏的鏡麵牆壁上映出她的臉——平靜,沒有任何表情。
【咖啡廳·相隔三條街·上午十一點】
沈麥麥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是一杯美式,不加糖,已經涼了。她沒有喝,隻是端著杯子,讓杯壁貼著掌心。溫的,一點點,從杯壁滲進麵板。
門被推開,風鈴響了一聲。
周婉清走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服,頭發紮成低馬尾,臉上畫了淡妝——上一次見麵她沒有化妝。她看到沈麥麥,快步走過來,坐下來的時候還在喘氣,外麵風大,她的臉被吹得有些紅。
“我在新聞上看到了。”周婉清的聲音有些急促,“百分之二十七。你是怎麽做到的?”
沈麥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包裏拿出那份檔案的影印件,推到她麵前。
“陸沉舟最遲下週一給我答複。”沈麥麥說,“如果他不接受談判,我會在那周的週五發起強製收購。到時候,我需要你在媒體麵前公開作證。”
周婉清低頭看著那份檔案,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沈麥麥看得出來,不是害怕,是激動。
“你想好了嗎?”沈麥麥問,“一旦公開,你的事所有人都會知道。媒體會挖你的過去,會有人罵你,會有人說你當年蠢,會有人質疑你為什麽現在才站出來。”
周婉清抬起頭,眼眶紅了,但眼神堅定。
“七年了。”她說,“我等這一天,等了七年。我不怕。”
沈麥麥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MK集團·於晚棠辦公室·下午兩點】
於晚棠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放著一杯龍井,碧綠的茶湯在白瓷杯裏微微蕩漾。沈麥麥坐在她對麵,手裏捧著那杯沒喝完的美式,涼的,苦的。
“百分之二十七。”於晚棠重複這個數字,語氣裏有欣賞,也有審視,“你是怎麽說服那四家機構賣股份的?”
沈麥麥把美式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麵發出輕響。
“我沒有說服他們。我說服的是他們的客戶。”
於晚棠的眉毛微微上挑。
“那四家機構背後都有LP,LP纔是真正的金主。我說服了LP——告訴他們,如果不把股份賣給MK,他們會損失百分之三十的溢價。LP施壓GP,GP自然就鬆口了。”
於晚棠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不是審視,是“這個人再也不用我教了”的那種放手。
“下週,如果陸沉舟不接受談判,你真的要發起強製收購?”
“真的。”沈麥麥說,“但不是為了收購他的公司。”
“那為了什麽?”
“為了逼他出手。”沈麥麥說,“他現在手裏有百分之三十八的股份,林薇安有百分之五,小股東有百分之三十。他已經知道林薇安不會站在他那邊了,所以他現在隻有兩個選擇——拉攏小股東,或者賣掉自己的股份。”
“他兩個都不會選。”
“所以他會做第三件事。”
於晚棠端著茶杯,等著她往下說。
“他會用非法手段搞錢。”沈麥麥說,語氣平得像在分析一個商業案例,“他會從公司挪用資金,會偽造財務報表,會私下找人接盤他手裏的股份。而這些事,都會被記錄下來,成為證據。”
於晚棠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木頭的表麵發出一聲輕響。
“你在釣魚。”
“他在魚鉤上。”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於晚棠先笑了。
“你比你媽狠。”她伸手握住沈麥麥的手,“她當年要是像你一樣,也不會讓那個男人欺負。”
沈麥麥握緊了那隻手。
【陸沉舟別墅·當晚】
陸沉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麵前是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和散落一桌的檔案——股份轉讓協議、借款合同、財務報表。林薇安站在他麵前,穿著一件寬鬆的孕婦裙,肚子很明顯了,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
“簽了。”陸沉舟把一份檔案推到她麵前。
林薇安低頭看著那份檔案——《股權轉讓協議》,轉讓方林薇安,受讓方陸沉舟,轉讓標的百分之五的陸氏集團股份,轉讓對價無償。
“無償?”林薇安抬起頭,“你要我把股份白送給你?”
“你不是一直想要陸太太的身份嗎?”陸沉舟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感情,“簽了,你還是陸太太。不簽,你可以滾。”
林薇安的手放在肚子上,手指收緊了。
沈麥麥說得對——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沒有愛過她。他娶她,是因為她肚子裏有他的孩子。他要她的股份,是因為他需要那百分之五來對抗沈麥麥的收購。
“陸沉舟,”林薇安的聲音有些抖,“你有沒有愛過我?”
陸沉舟抬起頭,看著她。
那個眼神裏沒有愛,沒有恨,什麽都沒有。
“沒有。”
一個字,像一把刀,紮進去,拔出來,連血都不擦。
林薇安的淚水掉了下來。
“好。”她拿起筆,在轉讓協議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陸沉舟把那份協議拿起來,檢查了一下簽名,然後把協議放到一邊,又喝了一口威士忌,自始至終沒有再看她一眼。
林薇安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
“陸沉舟。”
他沒有抬頭。
“你會後悔的。”
陸沉舟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門關上了。
他坐在客廳裏,一個人,一瓶酒,一桌檔案,一盞燈。燈光昏暗。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烈酒燒過喉嚨,燒過食道,燒過胃,但沒有燒掉那個名字。
沈麥麥。
他在心裏默唸這三個字,唸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在咀嚼碎玻璃。
【公寓·當晚】
沈麥麥剛洗完澡,頭發還濕著,裹著一條灰色的毛巾。她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翻看著法務團隊發來的收購要約最終版。
門鈴響了。
她看了一眼手機——晚上九點四十。門外站著的人,於晚棠的司機發來一條訊息說有人送東西過來了。她站起來走過客廳,開啟門。
門口放著一個盒子,白色的,係著銀色的絲帶,沒有寄件人資訊,沒有卡片。沈麥麥蹲下來,把盒子拿起來,很輕。她把絲帶解開,開啟盒蓋。
裏麵是一枚戒指。
不是翡翠戒指,是一枚鑽戒,主石很大,切割麵在走廊的燈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戒指下麵壓著一張卡片,卡片上寫著一行字——
“如果當年我知道,我會娶你。”
陸沉舟的字跡。她認得。五年裏她看過幾千份他簽字的檔案,每一個字都刻在她的記憶裏。沈麥麥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蓋上了盒蓋,拿著盒子走到樓道的垃圾桶前,扔了進去。轉身回屋,關門。
【公寓臥室·深夜】
沈麥麥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掖了掖。窗外有風,吹得窗簾微微晃動,窗簾的影子在地板上飄來飄去。
手機亮了。
【周婉清:我想好了。下週五,我會站出來。不管結果如何,我不會再躲了。】
沈麥麥看著這行字,打了幾個字——
【沈麥麥:好。我們一起。】
發出去。
然後她把手機放到枕頭邊,翻了個身,側躺著。
黑暗中,她輕聲說了一句話——
“媽,你看到了嗎?你的女兒,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窗外,風停了,窗簾安安靜靜地垂著,影子也不動了。沈麥麥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
陸沉舟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威士忌的空瓶子倒在地上,檔案散落一地。他撐著沙發坐起來,腦袋像被人用錘子敲過。
他拿起手機。
幾百條未讀訊息。
第一條是陳助理發的——
【陳助理:陸總,出事了。林薇安今天淩晨發了一條朋友圈,內容是她簽股權轉讓協議的照片,配文是:‘他把我的股份拿走了,現在要趕我走。這就是我嫁的人。’】
【陳助理:現在全網都在轉。】
【陳助理:媒體已經在公司門口了。】
陸沉舟盯著這幾條訊息,瞳孔地震了一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開啟朋友圈,看到了林薇安發的那張照片。照片裏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轉讓方林薇安,受讓方陸沉舟,轉讓對價無償。他的簽名在上麵,清清楚楚。
配文隻有一句話——
“他說他從來沒有愛過我。”
評論區已經炸了。
陸沉舟把手機摔到牆上。手機撞到牆麵彈了一下掉在地上,螢幕碎了,裂成幾道蜘蛛網一樣的花紋。客廳裏很安靜,安靜到他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急促的、不穩的、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
沈麥麥。
這三個字,像一把刀,紮在他的胸口,拔不出來。
而她,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