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西郊的倉庫裡跟人清點一批貨。
他蹲在台階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聽筒裡沈明月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說請他吃飯。
就他一個人。
黑皮把手機從左邊耳朵換到右邊耳朵,以為訊號不好聽岔了。
“嫂子,你那幾個場子的事我聽說了,回去我就跟莊爺說,明天就——”
“不是這事。”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很淡,“就是單純想找你聊聊天。”
黑皮拿著手機愣了兩秒。
莊臣手底下的人,砍人砍貨砍價什麼都砍過,就是沒被人找過“單純聊聊天”。
他把煙頭掐滅在台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行,哪兒?”
地址定在城南一條夜市街上,塑料桌椅從店門口一直鋪到馬路牙子邊上,燒烤架的濃煙把整條街熏得熱鬧非凡。
黑皮到的時候,隔著老遠就看見了沈明月。
她佔了一張靠邊的桌子,坐在那裏,整條街都成了背景。
夜市街的燈光是那種廉價的暖黃色,從各家攤位的塑料棚頂上瀉下來,把所有人都染成同一種醬色的模糊輪廓。
劃拳的光膀子大哥,剝毛豆的捲髮大姐,嘻嘻哈哈的年輕大學生,所有人的臉都被同一把刷子刷過去了,混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
她沒有。
沈明月隨便紮了個馬尾,穿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在整條街的濃油赤醬裡,她那塊像是被人單獨調過色的。
隔壁桌總有目光就飄過來,在她臉上停一瞬,又趕緊收回去。
黑皮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屁股剛挨著塑料椅,隔壁桌大哥的眼刀就飛過來了。
黑皮誰啊,莊臣手底下刀尖上滾過來的人,被這種眼神盯著,後背居然癢了一下。
“嫂子,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往這兒一坐是什麼效果?”
沈明月擰開一瓶白酒,給他倒滿一杯,也給自己倒滿。
“什麼效果?”
黑皮把杯裡的酒一口悶了,“算了,當我沒說。”
三杯下去,黑皮的屁股終於坐實了椅子。
五杯下去,他開始自己給自己倒酒。
話多了,手勢也多了起來,說到興頭上會拿筷子敲碗沿,敲出幾個不成調的點。
“黑皮,你是哪兒人?”
“祖籍禹州的。”
“中原啊,挺好,比我們那大山裏頭好,有時候報個警都得走個山路十八彎,我爸死的那年,我正上初中……”
黑皮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聽她訴說往事。
“我初中那會兒住校,被人戳到痛處還得陪笑,學校裡有幾個女生,晚上自習課時突然來到我們教室,一個接著一個,照著我臉扇。”
“我連躲都不敢躲,因為躲了,第二天會捱得更狠。”
黑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下了自習,我就去水房洗臉,對著水龍頭把臉冰一冰,然後調整好臉上的表情,換上風輕雲淡的笑。”
她把麵前那杯酒喝了下去。
脖頸的線條是纖細的,從下頜一直延伸到衛衣領口的陰影裡,酒液通過的時候,那條線上會有一個微小的起伏。
黑皮沉默了很長時間。
“嫂子,你知道我當年是怎麼活下來的嗎?”
沈明月抬眼看他,眸子在夜市的燈光下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圍有一圈極淡的琥珀色紋路,如礦石的斷麵。
黑皮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手臂上一條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的舊疤。
“我十六歲跟莊爺之前,在給別人看場子,後來另一幫人看上那塊地了,帶了幾十個人來砸場子,我那時候年輕,覺得拿了老闆的錢就得賣命,一個人堵在後門口,手裏攥著一根水管。”
“對麵十幾個人,我一根水管,打到最後水管都彎了,我拿拳頭砸,這條胳膊就是那天斷的,但我沒退過一步。”
“後來呢?”
“後來莊爺路過,把我撿回去了。”
黑皮咧嘴笑了一下,“莊爺問我,你就不怕死,我說怕,他說怕你還打,我說怕歸怕,退歸退,怕可以,退不行。”
“退了,這輩子就直不起來了。”
沈明月的手指在酒杯邊緣慢慢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
“你這是賭贏了。”她說,聲音不大,被隔壁桌的劃拳聲壓過去半截,“萬一輸了呢?”
黑皮哈哈一笑。
“願賭服輸唄!”
“再說哪有人不賭的呢,嫂子,你以為隻有坐在牌桌上的才叫賭?你做一個決定,邁一步出去,說的一句話,全都是賭。”
“我那天堵後門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能活下來,但那個決定我做了,那就是我的賭注。”
他拿竹籤朝桌上點了點,一個小學沒畢業的文盲說出了此生悟出的唯一一個哲理。
“不管任何人,這一輩子,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在賭,你不賭,別人替你賭,那麼輸贏你都得認。”
隔壁桌的劃拳聲一浪高過一浪。
沈明月把酒杯放下,發尾垂在肩後,發梢在夜風裏輕輕晃。
“你說得對。”
“考編的人在賭體製的穩定性,本質上是在賭國家治理體係的延續,炒房的人賭的是城市發展,花幾十年的槓桿,把經濟和一個城市的繁榮綁在一起……”
“這個時代最精妙的騙局,就是讓大多數人覺得自己沒有在賭桌上。”
黑皮愣了一瞬。
旋即激動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酒杯都跟著跳了一下。
“對對對,嫂子,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端起酒杯,在沈明月的杯沿上重重碰了一下,“不愧是文化人,說得就是一針見血!”
黑皮又開了一瓶,給她滿上,也給自己滿上。
兩個人誰也沒提場子的事,更沒提其他人,關注自身。
夜市上的燈光把所有的影子都攪在一起。
手機在衛衣口袋裏亮了一下,又一下……
靜著音,沒管,也沒看。
中途,喝得有些多了的黑皮突然問:“嫂子,你找我真的就隻是聊天?”
沈明月笑笑。
當她回答不上來又不想欺騙人的時候,就會顧左右而言他。
“原則和利益,你選什麼?”
黑皮很不屑。
“當然是利益,原則多少錢一斤?”
“說什麼三十年眾生牛馬,六十載諸佛龍像,傻子才真的去做三十年牛馬,就算做了牛馬,這種人最後也成不了龍像。”
沈明月笑說:“你也不怕哪天把自己給送進去了。”
黑皮無所謂道:“人都會死,哪怕兩年風光也勝過一世平庸。”
人生不過黃粱一夢爾。
清朝有個書生考公名失敗,到了邯鄲,想到呂春陽點化盧生的那個黃粱夢,他很感慨,寫了一首詩。
“四十年來公與侯,縱然是夢也風流。”
“我今落魄邯鄲道,要向先生借枕頭。”
沈明月斂眸,嘴角彎出一個很淺的弧度,和月亮被雲遮掉半邊之後剩下的那條弧線般。
無人在意的角落,這條街邊的不遠處,幾輛車悄無聲息地停靠。
倒也不是無人在意,那些車還是挺紮眼的。
除了車貴,還有那特殊車牌的‘貴’。
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純是沈明月和黑皮兩人聊得正興起,沒在意。
沈明月是心知肚明。
至於黑皮,跟著莊臣混,見得多,免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