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包廂門,陸雲征已經坐在裏麵。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視線先落在走進來的沈明月臉上,冷峻的眉眼間柔和下來。
隨即又轉向跟在她身後那有些拘謹的劉揚時,那點柔和迅速收斂,銳利審視著。
沈明月走過去挨著陸雲征身邊的空位坐了下來,距離稍顯親近又不狎昵。
“陸首長等很久了嗎?”
一個多月不見,像是突然有點生分了。
陸雲征把她拽過來離自己近一點,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溫聲道:“還行,沒等太久,剛來。”
沈明月笑了笑,對劉揚道:“你隨便坐吧。”
劉揚道謝,在他們對麵坐下。
沈明月道:“劉揚的事,我跟他仔細談過了,他把所有事情,包括之前怎麼被卷進去,後來怎麼被脅迫,都一五一十告訴我了。”
她頓了會兒,觀察著陸雲征的神色,繼續,“他也知道自己做錯了,現在後悔得很,我覺得人都有走岔路的時候,既然他有心改正,也願意跟著我做,我們是不是應該給他一個機會。”
劉揚立刻抓住時機,在陸雲征的視線再次轉向他時,連忙站起來,對著陸雲征微微躬身,臉上滿是懊悔,連帶著聲音也有些微顫抖。
“陸先生,這事……事確實是我不對,被豬油蒙了心,又膽小怕事。”
“我爸被人做局欠了很多錢,黑皮帶人找上我,我一個平頭老百姓,哪敢得罪他們?他們讓我想辦法接近明月姐,讓她入夥,我不敢不聽啊。”
“黑皮他們當初找到我的時候,就警告我不能把這事告訴明月姐,說我要是多嘴一句就別想活了,他們那群人您也知道,手段狠,我一個外地來的小人物,實在得罪不起,我也……我也是沒辦法。”
“陸先生,我發誓,除了瞞著明月姐這事外,我真沒對她做什麼壞事,我跟那些人也沒什麼私下交集,偶爾有些不開眼的人來店裏找麻煩的時候,黑皮會來把麻煩解決掉。”
“其他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我知道我這樣不對,讓明月姐沾上這些麻煩,也讓陸先生您費心了。”
劉揚低下頭,姿態放得很低。
“但我其實也一直想脫身去做點乾淨生意,以後我一定規規矩矩,明月姐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絕不再跟那些人來往,還請陸先生高抬貴手,給我一次機會。”
半真半假的一番話,是來之前,沈明月反覆推演過的。
安靜了幾秒。
陸雲征指尖在桌麵上輕敲,懶懶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劉揚:“如果我不給這個機會呢?”
“……”
劉揚猛地抬頭看向陸雲征,對方眼神裡的冷意不容錯辨,復又轉向沈明月,無措且茫然。
這不在計劃中啊!
習慣了用沈明月教的話術去應對各種人和場麵,向來無往不利,像這樣乾脆利落的不給機會,第一次遇到。
懵了。
沈明月在陸雲征說出那句話時,端著水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她低低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思量,唇角微微抿起,沒有說話。
包廂內的空氣變得凝滯。
陸雲征的視線也從劉揚身上移開,落在了身旁沈明月臉上。
過了好幾秒,沈明月緩緩抬起眼,在神色各異的兩人臉上轉了一圈,扯起唇角,笑了笑。
很淡。
“都看著我幹什麼?”
陸雲征伸出手攬過沈明月的腰,更是將她往自己身邊帶,讓她緊貼著自己的胸膛。
“莊臣那邊水太深,劉揚既然蹚過,哪怕是被迫,也難保沒有後患,我不放心,你身邊需要的是乾乾淨淨,完全信得過的人。”
“我給你找個信得過的人來,頂替他幫你打理酒吧和其他事情,保證能力過硬,背景清白,絕對可靠,你覺得怎麼樣?”
沈明月的心往下一沉。
我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糟透了。
但又不能明著和陸雲征唱反調,他不同於周堯。
“我聽你的。”
很乖地接受了這個決定。
這種順從,讓陸雲征攬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
沈明月從他臂彎裡坐直身體,滿含歉意的說:“劉揚,那今天這頓飯,就當是散夥飯吧。”
劉揚渾身一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最終隻是頹然地垂下肩膀,臉上混著失落和認命的複雜情緒。
沈明月站身走到劉揚身邊的位置坐下。
這個舉動讓陸雲征眉頭蹙了一下,但沒阻止。
“你是我來京北後,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真正能算得上是朋友的人。”
沈明月舉起酒杯,真摯的眼底泛起一點若有若無的水光。
“雖然你隱瞞了我很多訊息,但也沒對我造成什麼實際性傷害,況且這段日子你為了酒吧忙前忙後,吃了不少苦,也幫了我很多,我心裏都記得……”
兩人喝了很多。
斷斷續續的說了很多。
劉揚被她說得鼻子一酸。
這段時間跟著沈明月,確實是他人生中最跌宕起伏,也最刺激充實的日子。
觸控到了完全不同人生的機會。
他眼圈真的有些泛紅,聲音也有些沙啞,不再完全是背台詞:“姐你別這麼說,是我自己沒本事,底子不幹凈,連累了你,也讓陸先生不放心。”
劉揚低下頭,抹了把臉,苦笑一聲,嘆道:“市井小民身不由己啊……能遇到你,我真的很感激,以後您多多保重。”
沈明月也已經有了三分醉意,眼尾緋紅。
聽了劉揚的話,她忽然笑了起來。
一雙漂亮的杏眼彎彎的,看起來有點迷糊,又像是一汪水,蘊著無盡的寂寥和自嘲。
明月輕聲念道:“身若浮萍,說得好像誰不是一樣,算了,就到這吧,劉揚,祝你今後前程似錦。”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酒液燒喉,也燒心。
喝完這最後一杯,沈明月身體晃了晃。
兩人捱得很近,都低著頭,沉默著。
空氣中莫名瀰漫著一種很悲壯的知己離散氛圍。
陸雲征自始至終坐在原位。
靜看沈明月與劉揚對飲,兩人之間那種無形**患難過的羈絆感,在酒精的催化下展露。
這本來應該是他和沈明月好不容易的一次約會啊。
怎麼會這樣?
可看著沈明月微紅的眼角和強忍難過的側臉,陸雲征舌尖抵了抵上顎,有些發澀,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感覺自己像個冷酷的裁決者,硬生生拆散了什麼,儘管他認為這是正確的,必要的。
一切為了她安全著想。